第88章 山上(2/2)
他咬了咬牙,道:“贾小哥好本事。贫道领教了。贫道回去,自会与藤原将军说。只是——”他顿了顿,“贫道有一言相劝。”
贾蓼看着他。
朱亮道:“贾小哥虽勇,可双拳难敌四手。藤原将军手下,不止贫道一人。陈抟师兄的掌法,贫道的飞剑,再加上藤原忠光的大刀,贾小哥便是铁打的,也架不住。贾小哥若能归顺,大家皆大欢喜。若不能——”他摇了摇头,“只怕贾小哥要后悔。”
贾蓼没有说话。
朱亮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那两个随从,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道:“贾小哥,贫道还有一句话。”
贾蓼看着他。
朱亮道:“贫道在盘蛇山隐居多年,见过不少英雄好汉。可像贾小哥这样的,贫道还是头一回见。贫道敬重贾小哥的本事,不愿与贾小哥为敌。可藤原将军的面子,贫道也不能不给。贾小哥若肯归顺,贫道愿与贾小哥结为兄弟,同享富贵。若不肯——”他叹了口气,“那便只能刀兵相见了。”
贾蓼道:“你回去罢。”
朱亮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温玉香走到贾蓼身旁,望着朱亮远去的背影,轻声道:“爷,这朱亮,倒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打不过爷,便拿话套近乎。”
贾蓼道:“聪明人,比笨人更难对付。”
温玉香道:“爷说得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朱亮,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沉静得像一尊石像。
金陵城,保龄侯府。
史鼐从兵部回来,换了便服,往后园来。史墨兰正在暖阁里看书,见父亲进来,忙起身让座。
史鼐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饮了一口,道:“墨兰,你可还记得那贾蓼?”
史墨兰的心微微一跳,道:“记得。父亲怎么忽然提起他来?”
史鼐道:“今日在兵部,听人说起一件事。倭国那边,有个叫藤原纯友的,起兵造反,占了太宰府城。有一伙南朝人,在筑前国的背振山上安了家,为首的是个少年,生得极高极壮,腰间挂着一团铁石。你说,这像谁?”
史墨兰道:“父亲是说,那贾蓼,去了倭国?”
史鼐道:“多半是。他往东边去,只怕就是要出海。如今在倭国安了家,倒也有胆量。”
史墨兰沉默了片刻,道:“父亲,他在倭国,可安全?”
史鼐道:“这个不好说。倭国那边,兵荒马乱的,藤原纯友手下有上万人马,又有几个南朝去的江湖高手助阵。那贾蓼虽勇,可毕竟人少。能不能站住脚,要看他的本事了。”
史墨兰没有再说话。
史鼐看着她,忽然道:“墨兰,你借他那五百两银子,可曾想过他还?”
史墨兰道:“女儿借他银子,不是图他还。”
史鼐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人既走了,便不要再想。他日若能回来,自然会见。若回不来,那便是缘分尽了。”
史墨兰道:“女儿省得。”
史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墨兰,你可知那藤原纯友请去的两个南朝高手是谁?”
史墨兰道:“女儿不知。”
史鼐道:“一个是‘飞剑仙’朱亮,一个是‘金掌佛禅’陈抟。这两人,在江湖上都是顶尖的人物。那贾蓼若与他们交手,胜负难料。”
史墨兰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父亲,那贾蓼不是会武功的人。他靠的是天生的力气。”
史鼐道:“力气再大,也怕暗器。那朱亮的飞剑,百步之外取人首级,防不胜防。贾蓼若大意,只怕要吃大亏。”
史墨兰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史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墨兰,你早些歇着罢。”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了。
史墨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人,在倭国。
那人,要与两个江湖顶尖高手交手。
那人,会赢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有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太宰府城,西海将军府。
朱亮回到府中,已是深夜。藤原纯友还没有睡,正与平贞盛、大江广元在厅中议事。见他进来,藤原纯友道:“道长回来了?那少年怎么说?”
朱亮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方道:“将军,那少年不肯归顺。”
藤原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他不肯?他没看到道长的飞剑?”
朱亮苦笑道:“贫道的飞剑,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藤原纯友一怔,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亮道:“贫道在他面前展示飞剑,五十步外钉入松树半尺有余。他看了,没有说话,只从腰间解下那块铁石,随手一掷,便将那棵碗口粗的松树砸断了。”
藤原纯友的脸色变了。
平贞盛道:“朱道长,你是说,那少年的铁石,比你的飞剑还厉害?”
朱亮道:“不是比贫道的飞剑厉害,是根本没法比。贫道的飞剑,靠的是巧劲;那少年的铁石,靠的是蛮力。可那蛮力,大得惊人。二百多斤的铁石,在他手中如同无物,随手一掷,便能断树碎石。贫道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等神力。”
藤原纯友沉默了片刻,道:“那道长的意思,是拿他没办法?”
朱亮道:“贫道不是这个意思。贫道是说,硬攻,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那少年虽勇,可他手下只有几十个人。将军若派大军去,便是用车轮战,也能把他累死。只是——”
他顿了顿,道:“贫道不忍与同朝人为敌。将军若肯再给贫道一些时日,贫道再想想办法,或许能说动他。”
藤原纯友想了想,道:“也罢。道长既然这么说,我便再等几日。只是那少年若一直不肯归顺,我便只能动武了。”
朱亮道:“将军放心,贫道省得。”
陈抟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了:“朱道长,那少年当真那般厉害?”
朱亮看了他一眼,道:“佛禅兄,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陈抟道:“贫僧正有此意。”
藤原纯友道:“陈抟大师也要去?”
陈抟道:“贫僧去会会那少年。若他真有朱道长说的那般厉害,贫僧便与他交个朋友;若没有——”他微微一笑,“贫僧便替将军把他拿下。”
藤原纯友大喜,道:“有大师出面,我便放心了。”
次日一早,陈抟便带着两个随从,往背振山去了。
背振山上,贾蓼正坐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望着东边的海面。海老名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这几日,海老名已彻底被贾蓼折服。他见过不少厉害人物,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人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那一眼,便让人心里发毛。
“贾爷,”海老名低声道,“小人有一事禀报。”
贾蓼道:“说。”
海老名道:“小人在濑户内海,还有几十艘船,几百号人。小人想回去一趟,把他们带来,也投靠贾爷。”
贾蓼道:“去吧。带上两个人,路上小心。”
海老名大喜,磕了个头,便带着两个亲信,下山去了。
温玉香从屋里出来,走到贾蓼身旁,道:“爷,那海老名信得过么?”
贾蓼道:“信不信得过,看他回来不回来。”
温玉香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正说着,忽听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叶秋生从哨位上探出头来,往山下看了一眼,回头道:“贾爷,又有人来了。三个人。”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村口,往山下望去。
月光下,三个人正沿着小径往上走。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魁梧的和尚,穿着黄色僧袍,敞着怀,露出一身横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的,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和尚走到村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贾蓼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贾蓼?”
贾蓼看着他,道:“你是谁?”
那和尚道:“贫僧陈抟,江湖人称‘金掌佛禅’。朱道长回去后,与贫僧说了你的事。贫僧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贾蓼道:“看什么?”
陈抟道:“看看你的本事。”
他说着,走到村口那块空地上,站定,双手合十,道:“贾小哥,贫僧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贫僧此来,不为藤原将军,只为交朋友。你若肯与贫僧切磋切磋,贫僧便心满意足了。”
贾蓼看着他,道:“怎么切磋?”
陈抟道:“贫僧这双肉掌,便是兵器。贾小哥用什么,贫僧都接着。”
贾蓼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块铁石,解开粗布,露出那块坑坑洼洼的铁矿石。他提着铁石,走到空地上,站定,看着陈抟。
陈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虽听朱亮说过这少年的神力,可亲眼见了,还是吃了一惊。那铁石,少说也有二百斤,可那少年提在手中,竟如同无物。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内力,双掌上隐隐泛起一层金光。
“贾小哥,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出,朝贾蓼当胸拍去。
这一掌,他用尽了毕生功力。掌风呼啸,带着刚猛无俦的内力,直取贾蓼胸口。
贾蓼没有躲。
他只是将手中那块铁石,往身前一横。
“砰——!”
一声闷响,陈抟的双掌拍在铁石上,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踉跄后退,一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平日开碑裂石如同儿戏,此刻却红肿不堪,连握拳都握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贾蓼。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块铁石,依旧横在他身前,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陈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行走江湖三十年,从没遇见过这种事。他的金掌,便是铁板也能拍穿,可拍在这铁石上,却如同拍在了一座山上。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抟咬了咬牙,道:“贫僧认输。贾小哥好本事,贫僧心服口服。”
他说着,双手合十,朝贾蓼深深一躬。
贾蓼看着他,道:“你回去告诉藤原纯友,南朝人,不归顺任何人。他若要来,便来。只是来了,便莫要后悔。”
陈抟点了点头,道:“贫僧省得。贾小哥,贫僧还有一句话。”
贾蓼看着他。
陈抟道:“贫僧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见过不少英雄好汉。可像贾小哥这样的,贫僧还是头一回见。贫僧敬重贾小哥的本事,愿与贾小哥交个朋友。日后若有用得着贫僧的地方,贾小哥只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