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山上(1/2)
背振山上的村子,自海老名归降后,便热闹了许多。
海老名那五十个喽啰,被沈英安排在村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砍树搭屋,没几日便搭起了十几间木屋。那些喽啰初来时还有些匪气,被牛壮带着庆郑队的人盯着,操练了几日,便老实了许多。海老名自己,则住在贾蓼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每日早起,先到贾蓼屋前请安,然后便跟着叶秋生在山里走一圈,回来之后,便去操练他的人马。
莲如上人在山上住了几日,见一切安顿妥当,便来向贾蓼辞行。
“施主,”他双手合十,道,“贫僧在此住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了。”
贾蓼道:“上人要往何处去?”
莲如上人道:“贫僧在筑前国还有一座小庙,多年未回去了。如今藤原纯友占了太宰府城,贫僧那些庙产,只怕也被他占了。贫僧得回去看看。”
贾蓼点了点头,道:“上人此去,多加小心。”
莲如上人微微一笑,道:“施主放心,贫僧虽老,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倒是施主,那朱亮和陈抟,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施主若能与他们化敌为友,自然最好;若不能,便莫要留情。”
贾蓼没有说话。
莲如上人又向沈英、温玉香等人道了别,便拄着竹杖,飘然而去。
温玉香站在村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中,轻声道:“爷,这老和尚,倒是个好人。”
贾蓼道:“好人坏人,不在嘴上,在心里。”
温玉香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金陵城,荣国府。
这几日天气晴好,园子里的桃花开了大半。贾母高兴,便命人在沁芳亭摆了茶果,叫了众人来赏花。
宝玉一早便去了潇湘馆,要拉黛玉一同去。黛玉正在吃药,见他来了,笑道:“宝二哥且坐,等我吃了药便去。”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喝完,又接过紫鹃递上的蜜饯含在嘴里,方道:“林妹妹,你可听说了一件事?”
黛玉道:“什么事?”
宝玉道:“北边又打起来了。”
黛玉放下蜜饯,看着他。
宝玉压低声音道:“我听老爷说,北元派了五万大军,要去征讨尔朱荣。尔朱荣在辽西设了伏,将北元大军杀得大败。这一仗,北元死了上万人,连主将都被贺拔胜斩了。”
黛玉道:“那尔朱荣,又赢了?”
宝玉道:“赢了。老爷说,这尔朱荣,只怕真要成气候了。”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那朝廷怎么说?”
宝玉道:“朝廷还在吵。有的说要趁这个机会与尔朱荣结盟,有的说要坐山观虎斗。圣上还没拿定主意。”
黛玉叹了口气,道:“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宝二哥,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有老爷他们操心呢。”
宝玉点点头,道:“林妹妹说得是。”
两人说着,已到了沁芳亭。贾母正坐在亭中,宝钗、探春、惜春、史湘云围坐在一旁。见他们来了,贾母笑道:“可来了。宝玉,你林妹妹身子弱,你也不说扶着她些。”
宝玉笑道:“老祖宗,林妹妹今日精神好,走得比我还快呢。”
黛玉笑道:“宝二哥又胡说。”便在贾母身旁坐下。
贾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气色,道:“这几日可好些了?还咳嗽么?”
黛玉道:“好些了。刘供奉新开的方子,吃着倒顺当。紫鹃每日熬了药盯着我喝,不敢偷懒。”
贾母点点头,道:“那就好。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等天气再暖些,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比吃药强。”
黛玉应了。
史湘云在一旁道:“老祖宗,您只顾着林姐姐,可把我们忘了。今儿个赏桃花,咱们得行个酒令才好。”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又想着闹。好好好,你们行你们的,我只看着。”
众人便行起令来。行了几回,史湘云输了两回,灌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越发来了兴致。她拉着宝钗的手,道:“宝姐姐,我有一事问你。”
宝钗道:“什么事?”
史湘云道:“我前儿在家,听我父亲说,那辽东的尔朱荣,手下有个叫贺拔胜的,号称‘北地枪王’,与咱们南朝的高大将军齐名。你说,这两人若是比试,谁能赢?”
宝钗笑道:“这我可说不准。两人都是当世虎将,真要较量,只怕要打过才知道。”
史湘云道:“我倒想看看,那贺拔胜长什么样子。”
探春在一旁道:“云妹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史湘云道:“我就是好奇嘛。三姐姐,你不好奇?”
探春笑道:“我好奇有什么用?又不能去看。”
众人说笑了一回,天色渐晚,便散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点上灯,又去煎药。黛玉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几株桃花,心中想着方才说的话。
贺拔胜,北地枪王……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来。那人也是使枪的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人站在帘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摇了摇头,拿起一卷书,翻开来。
窗外,桃花落了一地。
太宰府城,西海将军府。
藤原纯友坐在正厅上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下首坐着三个人——平贞盛、藤原忠光,还有一个是新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倭国的官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正是藤原纯友新请来的谋士,姓大江,名广元,原是朝廷的大学头,因与藤原忠平不和,被贬到筑前国,便投奔了藤原纯友。
“将军,”平贞盛道,“海老名那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消息了。据探子回报,他带着几十个人,去了背振山,至今未归。”
藤原纯友道:“你是说,他投靠了那南朝少年?”
平贞盛道:“十有八九。海老名此人,虽是海盗,却最重义气。他若见了那少年,只怕会起投靠之心。”
藤原纯友哼了一声,道:“我待他不薄,他却投靠外人。贞盛,你说怎么办?”
平贞盛道:“将军不必着急。那海老名手下不过几百人,几十艘船,成不了大气候。倒是那背振山上的南朝少年,才是心腹之患。末将以为,应当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将他拿下。”
藤原纯友看向大江广元,道:“广元,你怎么看?”
大江广元沉吟片刻,道:“将军,那南朝少年能以一己之力击退佐藤三十余人,又能让海老名投靠,必有过人之处。硬攻,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不如先派人去与他谈判,许以高官厚禄,看他肯不肯归顺。若肯,自然最好;若不肯,再动手不迟。”
藤原纯友点了点头,道:“有理。贞盛,你写一封信,派人送去背振山。就说,只要他肯归顺,我便封他做筑前国的守护代,给他一千石的俸禄。”
平贞盛应了,又道:“将军,那朱亮和陈抟二位高人,已经在府中住了好几日了。将军何不请他们出面,去与那南朝少年谈谈?他们都是南朝人,说话方便些。”
藤原纯友想了想,道:“也好。你去请朱道长来。”
不多时,朱亮便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腰间悬着那柄长剑,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路飘飘然,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将军找贫道何事?”朱亮坐下,问道。
藤原纯友将事情说了。朱亮听完,微微一笑,道:“将军放心,贫道正想去会会那少年。贫道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藤原纯友道:“道长肯去,自然最好。只是那道长此去,是去谈判,不是去比武。莫要伤了和气。”
朱亮道:“将军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当夜,朱亮便带着两个随从,往背振山去了。
背振山上,贾蓼正坐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温玉香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身旁,轻声道:“爷,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贾蓼端起碗,饮了一口。
温玉香在一旁坐下,道:“爷,那海老名来了好几日了,他那五十个人,操练得倒也勤快。只是他们的刀枪太差,都是些粗制滥造的货色。若真打起来,只怕不顶用。”
贾蓼道:“让沈先生下山,买些好铁,让兄弟们自己打。”
温玉香应了,又道:“爷,那莲如上人走了好几日了,也不知到了没有。”
贾蓼道:“他自有分寸。”
温玉香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片刻,忽听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叶秋生从哨位上探出头来,往山下看了一眼,回头道:“贾爷,有人来了。三个人。”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村口,往山下望去。
月光下,三个人正沿着小径往上走。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老者,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悬着长剑,手里拿着拂尘。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的,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越来越近。
那老者走到村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贾蓼一番,忽然笑了。
“你就是贾蓼?”
贾蓼看着他,道:“你是谁?”
那老者道:“贫道朱亮,江湖人称‘飞剑仙’。藤原将军派贫道来,与你谈谈。”
贾蓼道:“谈什么?”
朱亮道:“藤原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便封你做筑前国的守护代,给你一千石的俸禄。你手下那些人,也都有安置。你若不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贾蓼道:“不肯便如何?”
朱亮微微一笑,道:“不肯,便是不给藤原将军面子。贫道虽不愿与同朝人为难,可藤原将军的面子,也不能不给。贾小哥,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口气,丢了性命?”
贾蓼看着他,道:“你是南朝人,为何替倭国人做说客?”
朱亮道:“贫道虽是南朝人,可南朝待贫道不公。贫道在盘蛇山隐居多年,朝廷从未来过问。倒是藤原将军,三番五次派人来请,给足了贫道面子。贫道投桃报李,替他做些事,也是应当的。”
贾蓼没有说话。
朱亮又道:“贾小哥,贫道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藤原将军手下有上万人马,又有平贞盛那样的谋士,藤原忠光那样的猛将,再加上贫道与陈抟师兄,你便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何苦呢?”
贾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的飞剑,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朱亮一怔,随即笑道:“贾小哥也听说过贫道的名头?不错,贫道的飞剑,百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贾小哥若不信,可以试试。”
贾蓼道:“怎么试?”
朱亮看了看四周,指着村口那棵老松树,道:“那棵松树,离此约有五十步。贾小哥看好了。”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那柄长剑,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一甩。那剑脱手而出,带着一道寒光,直取那棵老松树。
“噗”的一声,那剑钉在树干上,没入半尺有余,剑身嗡嗡震颤。
朱亮收回剑,看着贾蓼,笑道:“贾小哥,如何?”
贾蓼没有说话。他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块铁石,解开粗布,露出那块坑坑洼洼的铁矿石。他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掷。
那铁石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那棵老松树。
“轰——!”
一声巨响,那棵碗口粗的老松树应声而断,上半截树冠带着枝叶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那块铁石砸断了树干,又弹起来,滚出去老远,将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朱亮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棵断了的松树,看着那块还在滚动的铁石,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忽然间,他明白了佐藤忠信为什么会被吓成那样。
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贾蓼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铁石,重新用粗布裹好,挂在腰间。他转过身,看着朱亮,道:“你的飞剑,能断树么?”
朱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贾蓼道:“你回去告诉藤原纯友,南朝人,不归顺任何人。他在太宰府城做他的将军,我们在山上过我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他若非要来犯——”
他没有说下去。朱亮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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