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手（1/2）

背振山上的村子，自那日平贞盛离去后，便紧张了起来。

沈英将海老名带来的三百五十多个喽啰分编入队，原有的五个队各补入三十人，每队扩充至四十人。海老名自领的水军队，单独编为一队，共五十人，专管船只和海上作战。各队队长加紧操练，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在校场上练刀枪、练弓马、练阵法，一直练到日落西山。妇孺们也不闲着，洗衣做饭、缝补衣裳、照料菜园，忙得脚不点地。孙福那几个商人，帮着沈英管账、采买、打听消息，也各尽所能。

贾蓼依旧每日早起，在村口站一个时辰，望着东边的海面。然后带着叶秋生和海老名，在山里走一圈。回来之后，便坐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日，沈英从山下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师帅，”他走到贾蓼跟前，低声道，“藤原纯友那边，有动静了。”

贾蓼睁开眼，看着他。

沈英道：“平贞盛回去之后，便劝藤原纯友出兵。藤原纯友听了他的，正在太宰府城集结兵马。据探子回报，藤原纯友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从陆路攻山，由佐藤忠信带领，约莫两千人；一路从海上包抄，由藤原忠光亲自带领，乘船从博多港绕到背振山北边的海滩登陆，截断咱们的退路。”

贾蓼道：“什么时候动手？”

沈英道：“探子说，大约就在这三五日。”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英又道：“师帅，咱们如今虽有四百来人，可真正能打的，不过原先那五十个老兄弟。海老名那三百多人，虽操练了几日，可毕竟是海盗出身，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硬碰硬，只怕靠不住。”

贾蓼道：“海老名的人，守北边的海滩。老兄弟们，守村口。”

沈英一怔，道：“师帅，北边的海滩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海老名那三百多人，只怕挡不住藤原忠光。”

贾蓼道：“挡不住，也要挡。咱们只要守住村口，藤原忠光便是上了岸，也要从背后攻上来。到时候前后夹击，更难应付。”

沈英想了想，道：“师帅说得是。那在下这便去安排。”

贾蓼道：“等等。”

沈英停下脚步，看着他。

贾蓼道：“那江洪烈和陆昆，如今在何处？”

沈英道：“探子说，那两人还在太宰府城里，没有跟来。藤原纯友似乎觉得，对付咱们，用不着那两位高人。”

贾蓼点了点头，道：“去吧。”

沈英转身去了。

金陵城，荣国府。

这几日天气转暖，园子里的桃花落了，海棠却开了。贾母高兴，便命人在藕香榭摆了茶果，叫了众人来赏海棠。

宝玉一早便去了潇湘馆，要拉黛玉一同去。黛玉正在吃药，见他来了，笑道：“宝二哥且坐，等我吃了药便去。”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喝完，又接过紫鹃递上的蜜饯含在嘴里，方道：“林妹妹，你可听说了一件事？”

黛玉道：“什么事？”

宝玉道：“北边又打起来了。”

黛玉放下蜜饯，看着他。

宝玉压低声音道：“我听老爷说，北元派了使者来，说要与咱们结盟，共伐尔朱荣。”

黛玉道：“北元要与咱们结盟？他们不是一直在打咱们么？”

宝玉道：“此一时彼一时。老爷说，北元如今被尔朱荣打得焦头烂额，怕尔朱荣成了气候，反过来打他们。所以想拉咱们一起，先把尔朱荣灭了。”

黛玉道：“那朝廷怎么说？”

宝玉道：“朝廷还在吵。有的说北元是虎，尔朱荣是狼，都是祸害，不如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有的说尔朱荣势大，若真让他灭了北元，下一个便是咱们，不如趁早与北元联手，把他扼杀在摇篮里。圣上还没拿定主意。”

黛玉叹了口气，道：“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宝二哥，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有老爷他们操心呢。”

宝玉点点头，道：“林妹妹说得是。”

两人说着，已到了藕香榭。贾母正坐在亭中，宝钗、探春、惜春、史湘云围坐在一旁。见他们来了，贾母笑道：“可来了。宝玉，你林妹妹身子弱，你也不说扶着她些。”

宝玉笑道：“老祖宗，林妹妹今日精神好，走得比我还快呢。”

黛玉笑道：“宝二哥又胡说。”便在贾母身旁坐下。

贾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气色，道：“这几日可好些了？还咳嗽么？”

黛玉道：“好些了。刘供奉新开的方子，吃着倒顺当。紫鹃每日熬了药盯着我喝，不敢偷懒。”

贾母点点头，道：“那就好。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等天气再暖些，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比吃药强。”

黛玉应了。

史湘云在一旁道：“老祖宗，您只顾着林姐姐，可把我们忘了。今儿个赏海棠，咱们得行个酒令才好。”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又想着闹。好好好，你们行你们的，我只看着。”

众人便行起令来。行了几回，史湘云输了两回，灌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越发来了兴致。她拉着宝钗的手，道：“宝姐姐，我有一事问你。”

宝钗道：“什么事？”

史湘云道：“我前儿在家，听我父亲说，那辽东的尔朱荣，手下有个叫贺拔胜的，号称‘北地枪王’，与咱们南朝的高大将军齐名。你说，这两人若是比试，谁能赢？”

宝钗笑道：“这我可说不准。两人都是当世虎将，真要较量，只怕要打过才知道。”

史湘云道：“我倒想看看，那贺拔胜长什么样子。”

探春在一旁道：“云妹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史湘云道：“我就是好奇嘛。三姐姐，你不好奇？”

探春笑道：“我好奇有什么用？又不能去看。”

众人说笑了一回，天色渐晚，便散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点上灯，又去煎药。黛玉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几株海棠，心中想着方才说的话。

贺拔胜，北地枪王……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来。那人也是使枪的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人站在帘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摇了摇头，拿起一卷书，翻开来。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三日后，藤原纯友的人马果然来了。

天色未明，贾蓼便站在村口，望着山下那条小径。晨雾中，隐约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移动，黑压压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那是佐藤忠信的陆路兵马，约莫两千人，举着火把，拿着刀枪，正沿着小径往上涌。喊杀声、脚步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山上的松树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北边的海面上，也出现了十几艘大船的影子。那是藤原忠光的水军，正趁着涨潮，往背振山北边的海滩驶来。船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头上的倭兵齐声呐喊，声势浩大。

沈英站在贾蓼身旁，脸色铁青。他低声道：“师帅，来了。”

贾蓼点了点头。他站在村口，望着山下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没有说话。

村口的栅栏已经加固了三层，栅栏后面堆满了石块和滚木。周虎带着公子结队的四十人，守在栅栏后面，刀枪并举，严阵以待。霍峻带着豫让队的四十人，守在栅栏左侧的缓坡上，手里拿着长枪，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孟良带着弘演队的四十人，守在栅栏右侧的树丛里，手里拿着弓箭，箭镞对准了小径。郑铁带着荀息队的四十人，守在栅栏后方，准备随时补刀、捆人。牛壮带着庆郑队的四十人，作为预备队，守在村子中央，哪里吃紧便往哪里去。

北边的海滩上，海老名带着他的水军队，已在沙滩上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沟里埋了削尖的竹桩。三百多人散在壕沟后面，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弓，一个个紧张得满头是汗。海老名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大刀，望着海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船，脸色也不好看。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咬了咬牙，低声道：“兄弟们，贾爷说了，守住这海滩，便是大功一件。守不住，咱们也没脸回去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喽啰们齐声低应，声音却有些发颤。

山下的火把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倭兵已能看清面目了。佐藤忠信骑在一匹矮马上，手里举着大刀，朝山上张望。他看了看村口那道栅栏，又看了看栅栏后面那些严阵以待的南朝士卒，心中忽然有些发虚。他想起那夜在博多港，那少年站在月光下，随手一掷便将磨盘大的青石砸成碎渣的模样，手心便开始冒汗。

可身后有两千人，他不能退。

“冲！”他举起大刀，朝前一指，“攻破栅栏者，赏白银百两！”

倭兵们齐声呐喊，举着刀枪，朝村口涌去。

村口，贾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涌上来的倭兵，一动不动。

沈英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帅，该退一退了。”

贾蓼没有动。

倭兵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箭！”

孟良一声令下，弘演队的四十张弓齐刷刷拉开，箭如飞蝗，朝倭兵最密集的地方射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倭兵应声倒地，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着滚下山坡。后面的倭兵被绊倒了一片，乱成一团。

可倭兵人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佐藤忠信在后面督战，命人将那些后退的倭兵当场砍了几个，余下的便不敢再退，硬着头皮往上冲。

“再放！”

第二波箭雨又至，又有十几个倭兵倒地。可倭兵已冲到栅栏前十步之内，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几个悍勇的倭兵举着盾牌，冲到栅栏前，挥刀便砍。

周虎大喝一声：“公子结队，上！”

栅栏后的士卒们齐声呐喊，刀枪齐出，隔着栅栏与倭兵厮杀。栅栏虽不结实，却将倭兵挡在了外面，士卒们只需将刀枪从栅栏的缝隙里刺出去，便能伤敌。倭兵虽有盾牌，却挡不住从缝隙里刺来的长枪，转眼间又倒下了十几个。

可倭兵越来越多，栅栏被砍得摇摇欲坠。周虎回头喊道：“师帅，栅栏撑不住了！”

贾蓼点了点头。他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块铁石，解开粗布，露出那块坑坑洼洼的铁矿石。他掂了掂，然后朝倭兵最密集的地方，随手一掷。

那铁石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倭兵的人群中。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血肉横飞。那铁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将七八个倭兵当场砸成肉泥，又弹起来，滚出去老远，撞翻了十来个。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倭兵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那块还在滚动的铁石，看着那个站在栅栏后面的少年，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动。

佐藤忠信骑在矮马上，脸色惨白。他虽见过这少年的本事，可再见到，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不要慌！”他嘶声喊道，“他只有一块石头！扔出去就没了！冲！给我冲！”

倭兵们回过神来，又呐喊着往上冲。

贾蓼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铁石，提在手中，走回栅栏后面，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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