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津城。（2/2）
沈英在边境见了藤原俊成，两人寒暄过后，沈英将接诏的仪注递上。藤原俊成看了，见上面写着“立接不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了，道：“师帅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奉诏而来，一切以和为上。”
沈英道：“参议大人明理。师帅说了，朝廷给师帅体面，师帅自然给朝廷体面。往后关东与朝廷，便是唇齿相依。”
藤原俊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使团在边境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往津城进发。
七
十月二十，津城。
这一日天朗气清，秋阳高照。津城的东门从辰时起便洒扫得干干净净，城门两侧挂了红绸，城楼上插了太平军的旗帜。迎使的仪仗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行辕，甲胄鲜明，刀枪雪亮，隔几步便有一面彩旗，秋风一吹，旗幡猎猎作响。
巳时，藤原俊成的使团到了城门口。藤原俊成骑在马上，身着正三位朝服，头戴乌帽，手持节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抬着诏书亭和印绶箱。到了城门口，沈英上前迎接，将使团引入城中。
贾蓼站在行辕正厅的台阶上，没有出城迎接，也没有跪接。他穿着玄色的袍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沉静。藤原忠光和牛壮分立左右，身后站着十名护卫营的兵士。
藤原俊成在行辕门前下了马，捧着诏书走上台阶。两人相距几步，藤原俊成站定，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天子诏曰：关东镇守贾蓼，绥靖关东，安民分田，功在社稷。今封贾蓼为关东镇守大将军，秩正三位，世袭罔替，自治关东诸国。每三年遣使通好，以敦邻谊。钦此。”
贾蓼拱手一礼，道：“臣领诏。”
藤原俊成将诏书递过，贾蓼双手接了。藤原忠光端上印绶，贾蓼接过，系在腰间。冠服由随从捧着，没有当场换上。
仪式简短而庄重。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鼓乐，没有鸣炮，也没有跪拜。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隆重的册封典礼，而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易。朝廷给了贾蓼名分，贾蓼给了朝廷一个台阶。
贾蓼将诏书递给藤原忠光，对藤原俊成道：“参议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内奉茶。”
藤原俊成躬身道：“多谢大将军。”
八
十月二十，午后。
藤原俊成在行辕的客堂里与贾蓼叙话。两人隔着长案对坐，案上摆着茶果。藤原俊成道：“大将军，下官临行前，关白大人有一句话让下官带到。”
贾蓼道：“参议请讲。”
藤原俊成道：“关白大人说——朝廷封了大将军，便是一家人。北边的柔然，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大将军据有关东，又兼伊势、伊贺，有兵有船。若柔然南侵，大将军从东面牵制一二，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贾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我既然受了朝廷的册封，自然会尽一份力。但有一句话我也要说明白——我的人马，我的船炮，是我自己攒下的。朝廷要用，可以。但粮草、军饷、犒赏，朝廷得分担。总不能让我自掏腰包替朝廷打仗。”
藤原俊成赔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粮饷的事，下官回去便转呈关白，必不让大将军吃亏。”
贾蓼点了点头，道：“那便好。参议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关白——北边的柔然，只要他敢从东边过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可若是朝廷拿我当刀使，用完就扔，那便休怪我不讲情面。”
藤原俊成连连摆手，道：“大将军多虑了，朝廷断不会如此。”
贾蓼没有再接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案上，照在茶碗上，照在两人之间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上。
九
十月二十，金陵城，荣国府。
这一日，贾母让鸳鸯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说是入秋以来身子好了，想跟一家人坐坐。宝玉、黛玉、探春、宝钗、李纨都来了，惜春也到了，连王夫人也来了。贾政从外书房回来，见这阵势，便在贾母下首坐了。
贾母看了看桌上的人，笑道：“今日人齐，比过年还热闹。”
王夫人道：“老太太今儿高兴，大家便多陪老太太喝两杯。”
探春斟了酒，先敬贾母，又敬王夫人和贾政。宝钗在一旁布菜，黛玉给贾母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糟鹅掌。贾母吃了一口，道：“这鹅掌做得好，是谁的手艺？”
黛玉道：“是厨房的柳嫂子做的。外祖母若喜欢，让她再做些来。”
贾母摆了摆手，道：“够了够了，吃多了克化不动。”
酒过两巡，贾政忽然叹了口气。贾母道：“政儿，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贾政道：“母亲，儿子是想起外头的事。北边的仗打了几个月了，朝廷的军报一日比一日急。儿子虽不在朝中，可到底食君之禄，心里放不下。”
贾母沉默了片刻，道：“你在家好好孝顺我，便是尽忠了。外头的事，有皇上和那些大臣们操心，你管不了。”
贾政道：“母亲说得是。”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了。探春见状，忙岔开话头，说了几件园子里的趣事，逗得贾母又笑了起来。宝玉也凑趣说了个笑话，惹得满桌人都笑了。酒席上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夕阳西下时，酒席散了。贾母有些乏了，让鸳鸯扶着她回屋歇息。众人各自散去，园子里恢复了安静。宝玉和黛玉走在回潇湘馆的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黛玉道：“今日老太太真高兴。”
宝玉道：“老祖宗身子好了，自然高兴。”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月光下拖得长长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稳。
十
十月二十三，津城。
册封仪式之后的第三天，藤原俊成的使团启程返回京都。贾蓼派沈英送出境外，临行前又托沈英带了一封信给史鼐，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册封已受。柔然若动，我自会出兵。但请朝廷记住今日之诺。”
沈英将信收好，与藤原俊成一同上路。贾蓼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使团的旗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藤原忠光站在他身后，道：“师帅，册封的事办完了。接下来——”
贾蓼道：“接下来，把伊势、伊贺两国的分田办完，让百姓安居。让赵铁匠加紧铸炮，让水师造新船。让叶秋生继续盯着大和国和京都的动静。”
藤原忠光道：“大和国那边，十市远忠还是按兵不动？”
贾蓼道：“他动不了。大和国北边是伊贺，东边是伊势，南边是海。三面都被我围住了。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等我打进去。”
藤原忠光道：“师帅打算什么时候打大和？”
贾蓼望着西边。秋日的阳光洒在津城的街巷上，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水师的战船正在操练，帆影点点。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明年开春。等分田的事办完，等新炮铸好，等各旗休整够了。到时候，我要让整个倭国都知道——关东镇守大将军的旗子，插到哪里，哪里便是太平。”
藤原忠光抱拳道：“属下愿随师帅，一路向西。”
贾蓼转过身来，拍了拍藤原忠光的肩膀，道：“走。回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城门口，百姓们正在进出，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孩子的，熙熙攘攘。几个孩子在城根下踢毽子，毽子在秋风中上下翻飞，红红绿绿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贾蓼走过他们身边时，一个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又低头继续踢毽子去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在秋日的空气里回荡。
贾蓼嘴角微微动了动，转身走进了城门。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