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朕的小公主病了(1/2)
第一章朕的小公主病了
一
贞观三年,腊月。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覆盖成一片素白。太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眉头紧锁。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最上面那一本,是兵部送来的边防急报——突厥人又在边境蠢蠢欲动,颉利可汗集结了十余万骑兵,似有南下之意。
着修水利的名义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再往下,还有民部关于今冬雪灾的奏报,还有工部关于修缮洛阳宫室的请款,还有鸿胪寺关于高昌国使臣朝贡的安排……
大唐贞观三年,天下初定。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帝王,每日批阅奏折至深夜,常常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不曾安睡。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他是李世民。
他是大唐的天子。
他不能倒。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在那些奏折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个精致的木匣上。
匣子是紫檀木做的,雕着祥云纹样,边角处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这是尚功局的女官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出来的,做工极为考究。
匣子里,躺着一只白胖胖的小兔子。
是玉雕的。
通体莹润,洁白如雪,两只长耳朵竖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活灵活现。
这是李世民特意命人打造的。
兕子最喜欢小兔子了。
每次带她去御花园,她都会追着园子里那些灰色的野兔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兔兔、兔兔”。
有一次她跑得太快摔倒了,磕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李世民心疼坏了,当场下令把御花园里的兔子全抓起来关进笼子里。
还是长孙皇后劝住了他。
“陛下若是把兔子都抓了,兕子以后还玩什么呀?”
李世民这才作罢。
但自那以后,每次兕子去御花园,身后都会跟着四五个内侍,专门负责把兔子往她那边赶。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小东西。
才三岁,就已经把他的心给偷走了。
“陛下。”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内侍省的一个小黄门,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叫顺子,是专门负责在两仪殿伺候的近侍。
此刻,顺子的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李世民问。
“太医令……求见。”
顺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太医令。
那是太医院最高的官职,掌管整个太医院的医正。
寻常的头痛脑热,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他来做什么?
李世民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快宣!”
顺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将那份尚未批阅完的奏折推到一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
二
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殿中。
他穿着太医令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脚下蹬着皂靴。
但此刻,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水,靴子上也满是污渍。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者走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张仲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丝不安越发浓重。
“起来说话。”
“谢陛下。”
张仲远站起身,但仍旧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李世民没有急着追问。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张仲远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年轻的帝王,身量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
那是在朝堂上锤炼出来的威仪。
“太医令。”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张仲远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说话!”李世民的声音猛地一沉,“朕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张仲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下跪得很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臣、臣……”
“说!”
李世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能坐在龙案后面安安静静地批折子,那是因为他是皇帝。
但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在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的李世民。
依然是那个在玄武门前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
张仲远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晋阳公主殿下的病情……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兕子。
他的兕子。
那个才三岁大的小人儿。
那个会追着兔子跑的小家伙。
那个会在夜里钻进他被窝、用小脑袋拱他胸口的小东西。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在玄武门,他杀了李建成之后,就是这副表情。
“陛下……”
张仲远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如何撕裂一个父亲的心。
“晋阳公主殿下自幼体弱,先天禀赋不足,心肺功能皆弱于常人。”张仲远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番入冬以来,殿下不慎感染风寒,引发旧疾。臣等用尽了一切法子,参汤、针灸、药浴……殿下却始终高烧不退,已经连续三日了。”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但殿下的病情,臣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李世民的手在抖。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抖得像是秋天的落叶。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能有表情。
他是皇帝。
“束手无策?”李世民的声音依然很轻,“你是太医令,你告诉朕,你束手无策?”
“陛下……”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兕子活着。”李世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听到没有?朕要她活着!”
张仲远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的心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张仲远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不敢说的话,“以臣的愚见,殿下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李世民的心口。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顺子连忙上前要扶。
李世民一把推开他。
“滚!”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哑。
顺子吓得连退数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流泪。
他不会在臣子面前流泪。
“退下。”他摆了摆手。
“陛下……”
“朕让你退下!”
张仲远和顺子对视一眼,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两仪殿。
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然后,他拿起了案角那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白胖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憨态可掬。
这是兕子的周岁礼物。
李世民本想等她生辰那天亲手送给她的。
可兕子的生辰在冬天。
那几日她刚好又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李世民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就一直没有送出去。
后来兕子的病好了,这件礼物却被李世民忙忘了。
前几日收拾案头,才又翻了出来。
他想着,等兕子这次病好了,一定要亲手送给她。
亲手告诉她,这是父皇特意为你做的。
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可是……
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兕子的样子。
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像只小老鼠。
长孙皇后生她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母子都险些没保住。
李世民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天,杀伐果断的秦王殿下,急得差点把产房的门给踹了。
后来,稳婆终于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了。
“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李世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一看。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
那一刻,他哭了。
玄武门的血没有让他哭。
杀兄囚父没有让他哭。
可是看到这个小东西的第一眼,他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脉相连。
三
“高明。”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殿外立刻走进来一个少年。
十二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翼善冠。
这是太子李承乾。
李世民的嫡长子。
“父皇。”李承乾快步走到龙案前,躬身行礼。
他的脸色不算好,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兕子呢?”李世民站起身,“朕要去看兕子!”
“父皇……”
李承乾想要说什么,李世民已经大步流星地绕过龙案,朝殿外走去。
李承乾连忙跟上。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仪殿,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内侍和宫女。
长安的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李世民的龙袍上,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他没有撑伞。
也没有戴暖帽。
就那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父皇,您慢些,路滑……”李承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李世民充耳不闻。
他走得极快,身后那些小太监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立政殿。
长孙皇后的寝宫。
这座宫殿位于太极宫的东侧,坐北朝南,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
此刻,立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李世民的脚步更快了。
他几乎是在跑。
九五之尊,大唐天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跑着去看他的女儿。
殿门口守着的宫女太监们看到陛下这副模样,全都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陛、陛下……”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和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立政殿的正殿很大,有前后两进,中间用一道雕花隔扇隔开。
前殿是会客和用膳的地方,后殿是寝殿。
此刻,长孙皇后和几个孩子都在后殿。
李世民穿过前殿,快步走进寝殿。
寝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在床边点了几盏宫灯。
帷幔半垂着,将大床遮住了一半。
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被厚厚的锦被盖着,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跪着一个小姑娘。
八九岁的光景,穿着鹅黄色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这是豫章公主。
李世民的第五女,母亲是一个低位嫔妃,在生产时便难产而死,自幼由长孙皇后抚养长大。
“二姐,你别哭了……”
床边还有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这是城阳公主。
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女,李承乾的亲妹妹,今年十三岁。
她虽然也在强忍着眼泪,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兕子会没事的,对不对?母后……”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
她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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