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界初连(1/2)
第三章两界初连
一
兕子醒了。
这件事在立政殿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最先发现的是跪在床边守夜的宫女春桃。
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眼睛直直地盯着公主的小脸,生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兕子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春桃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看到公主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宫灯昏黄的光,映着帷幔上绣着的金色凤纹,也映着春桃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
“公、公主殿下?”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您醒了?”
兕子眨了眨眼睛,看了春桃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后,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
“水……”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殿外,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公主殿下醒了!公主殿下醒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立政殿都给惊动了。
宫女们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有人去端热水,有人去拿干净的帕子,有人去准备粥食,有人去传太医。
内侍们则撒开腿往各处报信——去两仪殿禀报陛下,去后宫各殿通知各位娘娘,去东宫告诉太子殿下。
整个太极宫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
长孙皇后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昨晚在兕子床边守到三更,才被李世民强行劝回去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哪里睡得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女儿的病情。
太医说兕子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太医说脉象虚浮无力,药石难治。
太医说……
那些话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殿外传来的那一声“公主殿下醒了”,像是一道惊雷,把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顾不上梳洗,披了一件外衣就往外跑。
身后的宫女追都追不上。
“兕子!”
长孙皇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立政殿,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她的头发散着,衣襟微乱,脚上只穿了一双睡鞋,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样子?
完全就是一个担心女儿的母亲。
床上,兕子正半靠在枕头上,春桃端着一碗温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
看到母后来了,兕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母后……”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昨天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断了。
今天至少能让人听清楚了。
“兕子!”长孙皇后扑到床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你吓死母后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母后了……”
“母后不哭……”兕子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长孙皇后脸上的泪,“兕子不系没事嘛……”
“你烧了三天三夜,母后怎么放心?”长孙皇后又哭又笑,“你这个小坏蛋,就知道吓唬母后。”
“兕子不系小坏蛋。”兕子嘟着嘴,很不服气,“兕子系好孩子。”
“好好好,你是好孩子。”长孙皇后破涕为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是母后最乖的好孩子。”
兕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靠在母后怀里,小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兕子!兕子!”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龙袍的衣角还在身后翻飞。
他显然也是刚起来,头发还有些凌乱,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些,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光。
“父皇!”
兕子从长孙皇后怀里探出头来,朝李世民伸出两只小手。
“抱抱!”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俯身把女儿抱了起来。
兕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
“父皇,兕子饿了呢。”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饿了?”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吃什么?父皇让御膳房给你做!”
“兕子想喝粥。”
“喝粥?”李世民愣了一下,“就喝粥?”
他以为女儿会说糖葫芦,或者桂花糖、芝麻糖之类的东西。
毕竟这丫头平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些甜的。
“嗯!”兕子用力点头,“兕子想喝白粥,放一点点糖的那种。”
“好,父皇这就让人去准备。”
李世民转头吩咐身后的内侍,内侍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兕子想喝粥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生病的人,只要想吃东西,就说明身体在恢复了。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太医令张仲远。
张仲远的官袍扣子都系错了,帽子也歪了,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李世民挥了挥手,“快给公主看看。”
张仲远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搭上兕子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昨天他给公主诊脉的时候,脉象虚浮无力,沉取则无,那是元气大伤、命悬一线的征兆。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脉象。
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
可是现在——
张仲远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渐渐舒展,最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张开了,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这不可能……”
“怎么了?”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兕子还有哪里不好?”
“不、不是……”张仲远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结巴了,“陛下,公主殿下的脉象……比昨日好了许多!”
“好了许多?”李世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日殿下的脉象虚浮无力,沉取无根,是元气将散之兆。但今日……”张仲远的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今日殿下的脉象虽然还是弱,但已经有了根基,不再浮散了。照这个趋势,只要好好调养,殿下应该……应该没有大碍了。”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天气若游丝、危在旦夕的公主殿下,今天居然……没有大碍了?
这是什么神仙速度?
“张太医,”长孙皇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确定你没有诊错?”
“臣不敢妄言。”张仲远伏地磕头,“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速的恢复。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臣……臣替殿下高兴!”
李世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
兕子正窝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春桃端来的温水,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
她的嘴唇还是干裂,但不再渗血了。
她的呼吸还是微弱,但平稳了许多。
她真的在好转。
一夜之间,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有一种感觉——兕子的好转,和那只玉兔子有关系。
和那个道士说的“两界之桥”有关系。
和兕子口中那个“果果”有关系。
二
太医的话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晋阳公主的病好了。
不是“好转”,不是“稳定”,而是“没有大碍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太极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女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公主殿下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有人说,是那只玉兔子救了公主的命。
最后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
因为在场的宫女和内侍都看到了——公主殿下的枕边,那只玉兔子在发光。
不是玉石本身的光泽,而是真正的、淡淡的光芒。
就像是有人在那块玉石里面点了一盏灯。
这太神奇了。
太极宫里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夜明珠、红珊瑚、翡翠白菜……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可是会发光的玉兔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李承乾是第一个跑来探望的。
他是太子,十二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
平日里在朝堂上,他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不苟言笑,规行矩步。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妹妹的哥哥。
“兕子!”
李承乾跑进立政殿的时候,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东宫听到消息,连早膳都没用,撒腿就往这边跑。
“太子哥哥!”
兕子看到李承乾,开心地伸出小手。
李承乾走到床边,握住妹妹的手。
那只小手还是凉凉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了。
“你吓死我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兕子知道呀。”兕子眨了眨眼睛,“所以兕子就醒过来了嘛。”
李承乾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
“兕子说的是真话!”兕子嘟着嘴,“兕子从来不骗人的!”
“好好好,不骗人不骗人。”
李承乾在床边坐下来,陪妹妹说了一会儿话。
城阳公主也来了。
她是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女,今年十三岁,性格温婉大方。
平日里她很少表露情绪,做什么事都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大人。
但今天,她一进殿门,看到兕子醒过来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兕子。”城阳公主走过来,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兕子乖巧地点点头。
“你答应我。”
“兕子答应二姐。”
城阳公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用帕子擦眼泪,不想让妹妹看到。
兕子歪着脑袋看着二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二姐别哭了,兕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城阳公主愣住了。
她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妹妹。
“讲故事?你给二姐讲故事?”
“嗯!”兕子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兕子会讲好多好多故事呢!”
“什么故事?”
“兔子找胡萝卜的故事!”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猫的故事!兕子要讲好多好多呢!”
城阳公主和李承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兕子什么时候学会讲故事的?
她不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吗?
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故事大王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故事都是“果果”讲给兕子听的。
在她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和病魔抗争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有一个声音一直陪着她。
那个声音给她讲兔子的故事,讲猫的故事,讲森林里的故事。
那个声音告诉她,外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
那个声音让她不要害怕,不要放弃。
所以她没有放弃。
所以她醒了过来。
三
傍晚时分,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又来到了立政殿。
兕子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抱着那只玉兔子,小脸上写满了专注。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
“果果,你还在吗?”
“果果,兕子想听故事。”
“果果,兕子今天喝了好大一碗粥呢,可厉害了!”
她对着玉兔子自言自语,小嘴一张一合的,表情丰富极了。
有时皱着眉,像是在倾听什么。
有时又咧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有时还点头摇头,小手比比划划的,像个小大人。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和谁说话?”李世民低声问。
“不知道。”长孙皇后摇头,“但臣妾觉得,她不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说……真的有人在跟她说话?”
“陛下还记得那个道人的话吗?”
李世民沉默了。
那个道人说,晋阳公主的命格特殊,寻常医药无法根治,需以“两界之桥”相助。
他还说,让陛下把玉兔子放在公主枕边。
难道……
那只玉兔子,就是“两界之桥”?
而正在和兕子说话的,就是另一界的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兕子。”
“父皇!”兕子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父皇父皇!果果说他那里下雪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果果?”
“就是果果呀!”兕子眨巴着眼睛,“兕子跟父皇说过的!那个要给兕子吃巧克力的果果!”
“他……现在在跟你说话?”
“对呀!”兕子用力点头,“果果可好了!他给兕子讲了好多好多故事呢!兔子找胡萝卜、小猫去旅行、小猪盖房子……好多好多!兕子都记在脑子里了呢!”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兕子说的这些话,不像是三岁孩子能编出来的。
兔子找胡萝卜、小猫去旅行、小猪盖房子……
这些故事,宫里没有人给她讲过。
御书房里的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不会有这种童话故事。
宫女们哄孩子,顶多就是唱唱童谣,说说“从前有座山”之类的话。
不可能编出这么完整的故事来。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故事,真的是那个“果果”讲给兕子听的。
“兕子,”李世民在床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父皇问你,那个果果……长什么样子?”
“唔……”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父皇穿的这种……他的头发好短,比承乾哥哥的还短……”
她说着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但是兕子看不清他的脸……好模糊的……”
“模糊?”
“嗯,就像隔着一层纱一样。”兕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楚鼻子眼睛……”
李世民心中一动。
看不清脸,但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存在。
这不就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吗?
就像……隔着时间?
“兕子,”李世民又问道,“那个果果……他有没有说他住在哪里?”
“他说他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兕子想了想,“比骊山还远呢!”
“比骊山还远?”李世民追问,“有没有说具体在哪里?”
“唔……”兕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他说他住在长安!”
李世民愣住了。
长安?
比骊山还远的长安?
这是什么逻辑?
不对。
李世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兕子说的长安,和他理解的长安,可能不是同一个长安。
他想起了一个在朝堂上听过的说法。
“长安”这个名字,最早是汉高祖刘邦命名的,取“长治久安”之意。
从那以后,历朝历代都沿用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朝代,长安依然叫长安。
“兕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果果有没有说过……现在是哪一年?”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果果说什么……公元……公元二零……二零几几年……兕子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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