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投喂(1/2)
第四章第一次投喂
一
贞观三年,腊月十二。
长安城连续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白雪覆盖的屋顶上,整座皇城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美得不像话。
太极宫的屋檐下,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有胆大的小太监偷偷掰了一根冰凌塞进嘴里,被领头的太监看见,劈头盖脸一顿骂。
“不要命了?这是宫里,不是你们村头!”
小太监缩着脖子跑了,冰凌融化的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淌。
立政殿内,炭火烧得很旺。
殿门紧闭,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熏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这种气味,在过去的三天里一直萦绕不散,让人觉得沉闷而压抑。
但今天,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是甜的。
兕子已经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早早地就坐了起来,怀里抱着那只玉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果果……”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没有任何反应。
玉石的表面温润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也仅此而已。
“果果果果……”
兕子又唤了两声,还用小手指戳了戳玉兔子的耳朵。
依然没有反应。
玉兔子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沉默着,安静着,仿佛它从来没有发过光,从来没有传递过声音,从来没有把那个叫“果果”的人带到兕子的世界里来。
兕子的小嘴瘪了瘪,鼻头微微泛红,眼眶里开始蓄积泪水。
“果果不理兕子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把玉兔子抱在怀里,整个小脸埋在软乎乎的被褥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在哭。
宫女春桃端着早膳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不行。
“公主殿下,您该用早膳了。”
“不吃!”
兕子的声音闷闷的,从被褥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公主殿下,您病才刚好,不吃东西怎么行呢?”春桃蹲下身,柔声劝道,“御膳房特意给您熬了银耳莲子羹,还有您最爱吃的桂花糕,您起来尝一口好不好?”
“兕子说了不吃就不吃!”
兕子猛地从被褥里抬起头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兕子要等果果!果果不来,兕子什么都不吃!”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着托盘退到一旁。
她不知道“果果”是谁,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对这个人这么执着。
她只知道,从昨天半夜开始,公主就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个叫“果果”的人,好像忽然消失了。
兕子抱着玉兔子,缩在被窝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果果了。
从昨天半夜开始,她就再也听不到果果的声音了。
她试了好多次,对着玉兔子说话,在心里默念,甚至还用小拳头敲了敲玉兔子的脑袋——当然,没敢用力,她怕把玉兔子敲坏了。
可是不管她做什么,果果都没有回应。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像那些故事、那些巧克力、那些笑声,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果果……”兕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你不要兕子了吗……”
她记得果果说过的话。
他说他会一直在的。
他说他不会丢下她的。
他说等她病好了,就给她吃巧克力,带她去看猫,给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可是他不在了。
他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兕子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玉兔子上,把玉石的表面打湿了一片。
她把玉兔子贴在心口,感受着玉石微凉的触感,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那个名字。
果果。
果果。
果果。
可是,没有回音。
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二
没有人注意到,玉兔子的表面,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玉石内部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重新编织着什么。
那些纹路太细太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它们确实在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远在两千年的时光之外。
西安,雁塔区,云来斋古玩店。
杨云是被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贴着冰冷的玻璃台面,口水流了一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嘶——”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半边脸,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昨晚他在店里待到凌晨两点多,一直在研究那只玉兔子。
他试了各种办法——对着它说话,在心里默念,拿着它在灯光下照来照去,甚至还给橘子闻了闻。
玉兔子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光芒,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玉石,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台上,连橘子都对它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哈欠就跳下去找暖和的地方睡觉了。
杨云当时以为只是连接中断了,过一会儿就会恢复。
于是他趴在柜台上等。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现在醒了,玉兔子还是那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怎么回事?”杨云拿起玉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坏了吗?”
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兕子。
“小丫头?你在吗?”
没有回音。
“小丫头?听到我说话吗?”
依然没有回音。
“喂?兕子?”
一片寂静。
杨云皱了皱眉头,把玉兔子放在耳边听了听。
当然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它只是一块玉。
“该不会是没电了吧?”杨云自言自语,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块一千多年前的玉,哪来的电?
可如果不是“没电”,那又是什么原因?
杨云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玉兔子古代灵异事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玉能通灵的,有说古玉有记忆的,有说某些玉石含有特殊矿物质能与人体磁场产生共振的……
但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能解释他遇到的情况。
因为他的情况,根本就不是“灵异”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听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声音,和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小女孩进行了交流。
这已经超出了“灵异”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杨云把玉兔子放回柜台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如果玉兔子真的“坏了”,那他和兕子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故事才讲了一半,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巧克力还没送到她手里呢。
她还等着他带她去看猫呢。
杨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一种类似于“不甘心”的感觉。
他不甘心就这么断了联系。
他不甘心让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宫殿里,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害怕,一个人在深夜里抱着玉兔子哭。
“不行。”杨云猛地坐直了身体,“我得想办法。”
他重新拿起玉兔子,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他把它举到阳光下,看玉石的内部结构。
他用手电筒从底部照进去,看光线在玉石中的折射。
他用放大镜看表面的纹路,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玉兔子的表面,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玉石本身的纹理,而是刻上去的——或者说,是“长”出来的。
它们太细太浅了,如果不是杨云用手电筒从特定角度照射,根本看不出来。
而这些纹路的走向,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线路板。
三
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线路板。
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某种他不认识的符号。
杨云拿出纸笔,把那些纹路临摹下来,然后又翻开爷爷留下的那本古籍,在里面寻找类似的符号。
他找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那些符号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不是隶书,不是楷书,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课堂上见过的古文字。
它们更像是……某种能量流动的路径。
杨云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和兕子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玉兔子的温度在下降,光芒在变暗,连接似乎变得不稳定。
兕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
然后,“啪”的一声,连接断了。
再也没有恢复。
这不就是“没电”的表现吗?
所以,玉兔子需要“充电”?
可一块一千多年前的玉,怎么充电?
晒太阳?
杨云不确定,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把玉兔子放在窗台上,让它正对着阳光。
冬天的阳光不算强烈,但胜在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云彩遮挡。
杨云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盯着玉兔子看。
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半小时过去了,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杨云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
“看来不是晒太阳。”
他把玉兔子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玉石的表面凉凉的,和他刚才放上去的时候没有区别。
杨云叹了口气,把玉兔子塞进口袋里,起身去洗漱。
他需要吃个早饭,然后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玉兔子忽然热了一下。
温度并不高,只是比体温稍微高一点点,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但杨云感觉到了。
因为他一直在留意。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玉兔子。
玉石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
那层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脏在跳动。
“有反应了!”杨云的眼睛亮了。
他捧着玉兔子,快步走到窗边,又把它放在阳光下。
光晕闪了几下,然后——
画面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沉浸式的画面,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老旧电视机雪花屏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兕子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玉兔子的仿品——不,不对,应该是“另一只”玉兔子。
杨云明白了。
他手中的这只,和兕子手中的那只,是一对。
雌雄双兔。
他手里的是雄兔,兕子手里的是雌兔。
两兔相遇,两界相连。
“小丫头!”杨云在脑海里大声呼喊,“你能听到我吗?”
画面里的兕子没有反应。
她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的,顺着小脸往下淌。
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
杨云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果果……不要……兕子……了……”
杨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只是在哭。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抱着他给她的玉兔子,在深夜里等了整整一夜,等他回来。
等不到,就以为他抛弃了她。
杨云深吸一口气,把玉兔子握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兔子上,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兕子。
兕子。
兕子。
他的意念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两千年的时光,穿过生死的界限,直直地落在那只小小的雌兔上。
“兕子!我在这里!我没有不要你!信号不好!我说话你听得到吗?”
画面里的兕子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手中的玉兔子。
玉兔子的表面,浮现出了淡淡的光芒。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光芒。
“果……果果?”
兕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羊在呼唤妈妈。
“是我!是我!”杨云的声音都在发颤,“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断掉,我刚才试了好多次都联系不上你,你还好吗?你的病怎么样了?”
“果果!果果果果果果!”
兕子一把抱起玉兔子,紧紧地贴在脸上,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果果你终于来了!兕子等了你好久好久!兕子以为你不要兕子了!”
“怎么会?”杨云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丢下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发誓!”
杨云愣了一下。
这小丫头,还知道发誓?
“好,我发誓。”他在脑海里郑重其事地说,“我杨云,绝对不会丢下兕子,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
“不要不要!”兕子急急地打断他,“果果不要说那种话!兕子不让你发誓了!兕子相信你!”
杨云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一边让他发誓,一边又不让他把誓说完。
矛盾的可爱。
“好,不发誓了。”杨云笑着说,“但你要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嗯!”兕子用力点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兕子相信果果!”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哭过,但里面的光没有散。
那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星,即便被乌云遮住,也终究会重新亮起来。
四
立政殿外,李世民正要进去,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果果!果果果果果果!你终于来啦!”
他的脚步顿住了。
又是那个“果果”。
他站在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兕子正抱着那只玉兔子,对着空气说话。
她的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和刚才那个缩在被窝里哭鼻子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李世民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为女儿高兴。
兕子生病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女儿,才三岁,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拐”走了。
虽然那个人救了兕子的命,虽然那个人隔着不知多远的地方在关心兕子,虽然那个人没有恶意……
可李世民还是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棵小树苗,每天浇水施肥捉虫子,好不容易看着它发了芽,结果隔壁邻居跑过来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不对,不是隔壁邻居。
是两千年后的邻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溜溜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推门走了进去。
“兕子。”
“父皇!”
兕子一看到父皇,眼睛更亮了。
她抱着玉兔子,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父皇父皇!果果回来啦!果果没有不要兕子!”
“父皇知道。”李世民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女儿,把她抱了起来,“父皇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父皇,果果说他那里信号不好,所以才联系不上兕子的。”
“信号?”李世民皱起眉头,“信号是什么?”
“唔……”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果果说,信号就是……就是像小鸟一样飞过来飞过去的东西,有时候飞得快,有时候飞得慢,有时候还会迷路,迷路了就找不到兕子了。”
李世民:“……”
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叫“信号”,但“像小鸟一样飞过来飞过去的东西”这个解释,倒是挺形象的。
他这个三岁的女儿,比他想象的聪明多了。
“父皇。”兕子拉了拉他的衣襟,“果果说他要给兕子送好吃的!”
“送好吃的?”李世民的眼神警惕起来,“怎么送?”
“就是……就是变出来呀!”
兕子比划了一下,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果果上次说,他要给兕子变魔术!魔术!父皇知道什么是魔术吗?”
李世民摇头。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女儿之间有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那个叫“果果”的人砌的。
“父皇,你别走神嘛!”兕子不满地嘟起嘴,“兕子在跟你说话呢!”
“好好好,父皇听着呢。”李世民回过神,把女儿放在床上,“果果要怎么给你送好吃的?”
“他说……他说他变个魔术就能送过来!”
“变魔术?”
“对!就是一下子‘咻’的一下,然后就出现好多好多好吃的那种!”
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咻”来“咻”去,兴奋得不得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那父皇就在这里等着,看果果能不能给你变出好吃的来。”
“嗯!父皇你也一起吃!”
“好,父皇也一起吃。”
李世民笑着应了,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玉兔子。
他在想,那个“果果”,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东西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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