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手术前夜（1/2）

第十三章手术前夜

暮色沉沉，夜幕如墨，漆黑的帘幕彻底笼罩整座大唐皇城。

皓月隐匿在厚重乌云之后，清冷的晚风穿过宫墙长廊，卷起遍地落叶，吹散白日里东宫之内紧张忙碌的喧嚣。偌大的皇宫褪去繁华热闹，陷入一片死寂的静谧之中，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汹涌，所有人的心弦，都被明日那场划时代的骨科手术牢牢攥紧。

今夜，无人安眠。

立政殿深处，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橘黄色的灯火跳动，将房间内的光影拉扯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压抑的焦灼感。

铺着雪白羊绒软垫的凤榻之上，晋阳公主兕子蜷缩着娇小的身躯，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小姑娘才刚满三岁，发丝柔软细碎，简单挽着两个小巧的孩童发髻，仅用两枚圆润珍珠小钗固定，白嫩的小脸紧紧贴在温润冰凉的玉兔传音器上。那双平日里灵动澄澈、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黯淡无光，小巧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整张脸蛋皱成了一个委屈的小包子，稚嫩的唇角微微下撇，眼底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整整半个时辰，兕子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天孙思邈说过的那句话——手术需要打断太子殿下畸形的脚踝骨骼，再重新对位接驳。

年仅三岁的孩童心思纯粹柔软，她尚且无法理解什么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无法明白正骨手术对于李承乾意味着什么，更看不懂这场手术背后承载的医学革命与储君命运。

她只听懂了最简单直白的几个字：打断骨头。

在三岁小孩最简单的认知里，断骨是世间最痛苦、最可怕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最疼爱、最依赖的大兄，明日要硬生生承受断骨之痛，兕子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紧紧揪起，酸涩、惶恐、不安，万般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良久，小姑娘终于忍不住，用软糯细微、带着一丝颤抖哭腔的奶音，轻轻呼唤怀中的玉兔：“果果……”

沉寂片刻，玉兔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柔光，少年温润清朗的声音缓缓传出，温柔得如同晚风拂过湖面：“我在，小兕子。天色已晚，怎么还没有入睡？”

听见熟悉且能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声音，三岁的兕子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鼻尖猛地一酸，细小的呜咽声溢出嘴角：“果果，兕子心里好怕……”

杨云的心微微一软，放缓语调，耐心安抚：“别怕，告诉果果，你在害怕什么？”

“兕子害怕明天的手术……”

小姑娘吸了吸泛红的小鼻子，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抱紧玉兔传音器，仿佛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兕子今天偷偷听见孙爷爷和太医们说话了，他们说明天要拿刀划开大兄的脚踝，还要硬生生打断坏掉的骨头……听起来就好痛好痛。兕子一想到大兄要受这么大的罪，心里就难受。”

“兕子不想让大兄疼，更不想大兄出事……”

孩童直白又纯粹的担忧，直白且真挚，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玉兔子另一端，远在两千年后的杨云沉默了数秒。

他无比理解三岁兕子的恐惧。

成年人能够理性权衡利弊，分得清手术收益与潜在风险，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但在天真懵懂、才三岁的小公主眼里，断骨、开刀，就等同于极致的伤害。她不懂何为根治顽疾，不懂何为改写命运，她只知道，自己最亲的兄长，明日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小兕子。”杨云放缓语速，语气轻柔至极，一字一句耐心开导，“我知道你心疼大兄，这份心意，果果都明白。但你要相信我们，相信孙神医，也相信果果。”

“这场手术，我们筹备了整整数日，从术前药膳调养、麻沸散剂量调配，到手术器械消毒、术后抗感染方案，每一个细节我们反复推演数十遍，绝对不会让大兄白白受苦，手术一定会顺利成功。”

三岁的兕子懵懂地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声音闷闷的：“可是果果……你在两千多年以后的世界里呀。”

“你看不见皇宫，也摸不到大兄，没办法亲自站在大兄身边保护他。万一孙爷爷哪里做错了，万一大兄疼得受不了，怎么办呀？”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杨云心底最无力的软肋。

杨云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内心最大的遗憾与煎熬。

他坐拥跨越千年的现代医学知识，手握能够根治李承乾足疾的完整方案，囤积了全套先进的外科手术器械与药品；他能透过玉兔看见大唐的一切，能听见所有人的声音，能远程实时指导手术全过程。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游离在时光之外的旁观者。

他无法跨越时空壁垒，无法亲自踏入大唐，无法亲手执刀，无法在危急时刻第一时间补救风险。他能做的，只有远程指导、提前规避风险，仅此而已。

这种明明手握希望，却无法亲自下场的无力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杨云。

片刻后，杨云压下心中的怅然，重新温柔开口：“果果的确没办法亲自来到大兄身边，但我的心意，从来都跨越了时空，一直陪着你们。”

“心意？”兕子歪着小小的脑袋，满脸茫然不解。

“嗯。”杨云轻声笑道，“我们可以祈祷。”

“祈祷？”三岁的小奶音满是疑惑。

“没错。”

“在我的世界里，每当人们心中有着无比期盼的愿望时，就会诚心祈祷。祈求好运降临，祈求所爱之人平安顺遂。虽然听起来虚无缥缈，但人心向善，万般赤诚皆有回响。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诚心祈祷，上天一定会听见，保佑大兄平安渡过手术。”

兕子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微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老天爷会听见兕子和果果的心愿吗？”

“一定会。”杨云语气无比笃定，给予小姑娘百分百的底气，“老天爷向来偏爱心底善良、纯粹赤诚的孩子。我的小兕子才三岁就这般乖巧可爱，你的心愿，上天一定会好好回应。”

“太好了！”

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瞬间消散，三岁的兕子兴奋地在床上轻轻蹬了蹬小短腿，裙摆微微晃动，稚嫩的小脸上重新绽放出甜甜的笑容，“那兕子现在就要开始祈祷！”

她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合十，紧紧闭上圆溜溜的眼睛，小脸上写满前所未有的虔诚，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小声默念：“兕子祈求上苍，保佑明天大兄手术一帆风顺，不受痛苦，早日痊愈，健健康康；保佑母后百病不侵，容颜常驻；保佑父皇龙体安康，朝堂顺遂；保佑宫里所有的弟弟姐姐都平平安安……”

说到最后，兕子停顿片刻，小小的脑袋认真思索许久，随即继续软糯补充：“最后还要保佑果果，天天开心，没有烦恼，岁岁平安，永远永远都不要和兕子分开，一辈子做兕子最好的好朋友！”

听完小姑娘一长串真诚又可爱的心愿，杨云不由得失笑，心底积攒多日的焦虑也消散大半：“你这小丫头，贪心的小家伙。”

“嘿嘿~”兕子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就在二人温馨交谈之际，暖阁的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推门的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声响，来人似乎生怕惊扰榻上年仅三岁的小公主。一道温婉端庄的素色身影披着薄薄的云锦外衣，踩着柔软的绒布软靴，缓步走入暖阁。

身姿窈窕，气质雍容，眉眼温柔，正是大唐国母，长孙皇后。

今夜的长孙皇后，褪去了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严，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鬓角几缕青丝散乱，素来精致的妆容素净淡雅，眼底布满淡淡的乌青，显而易见，她同样彻夜无眠。

明日的手术，牵动的不只是三岁兕子的心，更是这位母亲的心。

“母后。”

兕子连忙睁开眼睛，收起调皮的模样，乖乖看向走来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缓步走到凤榻边，侧身坐下，温热纤细的指尖轻轻抚平女儿柔软细碎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目光满是宠溺：“夜深露重，这么久还没睡着，刚才一直在和远在千年之后的杨公子说话？”

“嗯嗯！”兕子乖乖点头，奶声奶气如实回答，“果果在安慰兕子呢，他告诉兕子，大兄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让兕子不要害怕。”

听闻此言，长孙皇后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兕子怀中散发着淡淡柔光的玉兔传音器，沉默数息，轻声开口：“杨云公子，你还在吗？”

“皇后娘娘，晚辈一直在。”

杨云的声音适时响起，恭敬且沉稳。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精致的眉宇依旧紧锁，她斟酌良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藏在心底数日、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作为一国之母，她见过无数朝堂风浪，心性远超寻常女子，可褪去皇后的身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面对儿子一场赌上一生、凶险莫测的手术，她无法做到真正的坦然。

“杨公子，本宫想问一句实话。”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满是忐忑，“明日高明的正骨手术，抛开所有客套与安慰，你心底究竟有几成把握？”

这个问题直白又残酷。

玉兔另一端，云锦阁内的杨云脸色骤然凝重。

几成把握？

若是放在现代无菌手术室，配备抗生素、心电监护、输血设备等全套医疗保障，这种程度的小儿麻痹后遗症矫正手术，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可放在物资匮乏、医疗落后的贞观年间，一切都要另当别论。

没有无菌隔离手术室，空气中遍布病菌；没有广谱抗生素，一旦术后创口感染，基本无解；没有输血设备，术中大出血便是死局；没有急救监护设备，病患的生命体征全靠医者肉眼判断……

扣除所有不可控的客观隐患，综合所有风险，实话来讲，成功率不足五成。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但杨云心里无比清楚，这句话绝对不能如实告知长孙皇后。

这位母亲本就心力交瘁、日夜焦虑，若是直白告知仅有五成成功率，只会彻底击溃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徒增无尽的恐慌与绝望，甚至有可能让她临时叫停手术，彻底错失唯一能根治李承乾足疾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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