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手术前夜（2/2）
权衡利弊之后，杨云选择换一种委婉且稳妥的说法。
“皇后娘娘，任何一台外科手术，与生俱来便伴随着风险，世上不存在百分百成功的治疗手段。”
杨云语气诚恳，不刻意画大饼，也不刻意夸大风险：“但晚辈可以向您保证，我已经倾尽所能，做足了所有前置准备。术前药膳进补、器械高温消毒、麻醉方案优化、应急止血抗感染预案，面面俱到。”
“孙前辈乃是当世医道第一人，手术主刀由他亲自担任，经验、手法、心性皆是顶尖水准。只要术中没有极端意外，术后严格遵循我制定的养护方案，太子殿下康复的概率，远大于失败的风险。”
长孙皇后何其聪慧，心思通透玲珑。
她瞬间听懂了杨云话语里的言外之意。
没有绝对的万全之策，风险依旧存在，且风险极大。
寝殿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摇曳，映照着长孙皇后苍白的侧脸。
她沉默良久，眼底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担忧、挣扎、惶恐、不舍。可最终，所有负面情绪尽数归于平静。
她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不做手术，李承乾终身跛行，一生自卑怯懦，储君之位岌岌可危，难逃历史既定的悲剧；放手一搏，至少还有机会挣脱枷锁，拥有完整的人生。
良久，长孙皇后释然一笑，对着玉兔传音器，真诚致谢：“本宫明白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本宫都要谢谢你，杨公子。谢谢你跨越千年时光，愿意无偿伸出援手，给高明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娘娘言重了。”杨云轻声回应，“能帮助太子殿下，能改写既定的悲剧，这本就是晚辈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情。”
……
同一时刻，东宫寝殿。
相较于立政殿的温柔忐忑，这里的氛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孤勇与沉寂。
偌大的寝殿之内烛火幽暗，周遭静的可怕，只剩下窗外偶尔吹拂而过的风声。
李承乾平躺在宽大的御制拔步床上，双目圆睁，怔怔地凝视着头顶精致繁复的雕花床顶，毫无半点睡意。
明日破晓时分，他便要躺上手术台，接受这场从古至今第一例骨科矫正手术。
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紧张、期待、惶恐、忐忑，数种情绪交织缠绕，盘踞在少年心头。
从小到大十三年的人生里，李承乾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三岁高热濒死，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六岁被册立为大唐储君，自此褪去孩童稚气，每日如履薄冰，步步谨慎；年少之时日夜苦读经史、研习朝政、操练骑射，承受着远超同龄皇子的压力，接受全天下世人的审视与挑剔。
他见过朝堂诡谲纷争，见过宗室勾心斗角，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心性早已磨砺得远超同龄人。
可开刀断骨、正骨缝合，这种极致痛苦的外科手术，对他而言，依旧是前所未有的全新挑战。
光是脑海中脑补出利刃划开皮肉、骨骼被重新折断矫正的画面，脚踝处就仿佛已经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人不寒而栗。
恐惧吗？
坦白来说，他怕。
他怕术中难以忍受的剧痛，怕突如其来的手术意外，怕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怕自己赌上一切之后，换来的是永久性瘫痪的结局。
但这份恐惧，仅仅片刻，便被少年心底更坚定的信念彻底压下。
比起短暂的肉身之痛，他更恐惧一辈子蜷缩在跛足的阴影里，一辈子被世人暗地里嘲讽残缺，一辈子不配执掌大唐万里河山，一辈子沦为别人的笑柄，最终落得幽禁废黜、凄惨离世的下场。
他不甘心！
父皇的期许、母后的担忧、年仅三岁的妹妹兕子纯粹的期盼、孙思邈倾尽心血的付出，还有那个跨越千年、素未谋面，却始终一心一意帮助他的少年——果果。
一想到那个远在两千年后，默默为自己搜集资料、采购手术器械、日夜推演手术方案的神秘少年，李承乾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浅淡且坚定的笑意。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新生全力以赴，他又有什么资格胆怯退缩？
李承乾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心底轻声默念着那个名字：果果。
我相信你。
我相信孙神医。
我相信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不会白费。
明日，我将亲自登上手术台，赌上我的储君之位，赌上我的一生。
我在大唐，静静等待你跨越千年，送来那束属于我的奇迹曙光。
……
两千年后，江城，云锦阁。
深夜十一点，城市万家灯火依旧，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杨云端坐于檀木书桌前，透过玉兔传音器的双视角画面，同步看着立政殿内温柔忧心的长孙皇后、懵懂虔诚的三岁兕子，以及东宫之内隐忍孤勇的李承乾。
古今两处，所有人都在焦虑等待，所有人都在期盼奇迹。
这一刻，杨云的心底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
跨越千年的时空隔阂，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一群赤诚纯粹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凝心聚力。这份羁绊，无形无声，却重逾千斤。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底的感慨，低头看向桌面。
桌面上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着全套已经到货的现代化外科物资：无菌不锈钢手术刀套装、弧形医用缝合针、可吸收手术缝线、弯头止血钳、脱脂无菌纱布、高浓度医用酒精、碘伏消毒液、术后专用抗感染消炎药、加压固定绷带。
除此之外，他还将自己录制的全套踝关节矫正手术教学视频、术前术后养护细则、并发症应急处理方案，全部整理打包，并且尝试无数次，调试时空通道，试图将这些物资与电子资料一同传送至大唐。
虽然至今传送通道尚且不稳定，能否成功尚且未知，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杨云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手术刀，眼眸锐利且坚定，低声喃喃自语：
“李承乾，所有人都在为你赌命。”
“明日破晓，我倾尽所学，孙思邈执刀行医，我们跨越千年联手。”
“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翌日，破晓。
厚重的乌云悄然散去，第一缕金灿灿的朝阳刺破云层，洒落繁华的长安城，温柔笼罩整座皇城。
沉寂一夜的皇宫，瞬间苏醒。
东宫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之上，气氛肃穆压抑到了极致。
李世民一身玄色帝王常服，身姿挺拔伫立在最前方，面色冷峻凝重，双拳悄然紧握，周身气场威严骇人。纵横半生的帝王，此刻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长孙皇后身着素雅宫装，静静伫立在帝王身侧，纤纤玉手紧紧握住李世民的掌心，以此汲取微薄的力量，清丽的面容之上写满担忧。
承平公主、安康公主等一众皇室子嗣整齐伫立两侧，少女们低垂眉眼，神色忐忑，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最前方，才三岁的小兕子抱着温热的玉兔传音器，踮着小小的脚尖，一双澄澈的杏眼死死盯着寝殿方向，小脸写满虔诚。
稚嫩的小嘴无声默念，重复着昨夜的祈祷。
“果果。”兕子压低软糯的嗓音，轻声呼唤。
“我在。”
跨越千年的声音，准时响起。
“保佑我的大兄，平平安安，手术必胜。”
“我答应你。”
朝阳破晓，万事俱备。
那场注定载入史册、颠覆古代医道的划时代手术，即将正式开启。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