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兕子的秘密(1/2)
第十九章:兕子的秘密
东宫,清宁内室。
暮色透过雕花菱花窗,斜斜洒落一地细碎金辉,却驱不散屋中沉沉的寒意。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宫人早已尽数退下,整座内室唯独余下太子李承乾一人。
他端坐在窗边梨花木软榻之上,脊背挺直,周身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肃杀。
修长白皙的指骨间,静静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润通透的白玉兔。
这并非宫中寻常的玉器玩物,无纹路、无雕琢,却自带幽幽微光,触手温凉,奇异非凡。
此物,是远在千里之外、来历神秘的杨云,专程寄来东宫的秘宝。
普天之下,无人知晓这枚玉兔的真正妙用——它能跨越千年时光壁垒,源源不断接收来自两千年后的未来讯息,是李承乾重生归来,最大、最隐秘的底牌。
历经多日磨合,李承乾早已习惯这般跨越时空的联络方式,早已能镇定自若地阅览玉兔传来的密报。
可此刻,玉兔光洁的玉面之上,银色字迹流转浮动,一字一句清晰映入眼帘,越往下看,李承乾紧蹙的眉头便收拢得越紧,眼底的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
流动的字迹如同无声播报的密信,字字诛心:
「东宫殿下,最新绝密情报速递。魏王李泰近期动作频频,暗中大肆联络朝中清流朝臣、寒门官员,私下结党营私,刻意搜集殿下过往过失、朝堂言行,意图在陛下心中逐步抹黑殿下,蚕食您的储君根基与帝王信任。」
「李泰对殿下腿伤恢复进度极度忌惮,暗中派遣数十批心腹眼线,游走东宫内外、太医院各处,不惜打探贿赂宫人御医,彻查您伤势治疗的全部细节与恢复状况,伺机寻找破绽,欲抓把柄发难。」
「殿下务必百倍警惕,隐藏好自身所有异常,绝不能让李泰察觉分毫破绽!」
字迹短暂凝滞,随即快速刷新,更凶险的密报接踵而至,直击人心:
「另有重磅密报核实:魏王李泰私通幽州刺史,二人暗中达成密约,计划近期在大唐北境边境刻意制造军民冲突、小规模边患事端,事后捏造伪证、罗织罪名,将所有罪责尽数嫁祸于您,借边境动荡之由,诬陷殿下治军不严、私纵祸乱,动摇您的太子储位!」
「此事仍在隐秘筹备阶段,尚未付诸行动,尚有缓冲余地,殿下务必提前布局,做好万全防备!」
最后一行银色字迹缓缓消散,玉兔表面的微光随之黯淡下去,恢复成温润普通的玉质模样。
一室死寂。
李承乾缓缓阖上双眼,胸腔之中怒火翻涌,刺骨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指尖都忍不住微微泛白。
四弟,李泰!
好一个温文尔雅、贤良仁德的魏王!
好一副兄友弟恭、谦谦君子的虚伪皮囊!
前世历历血泪,瞬间如潮水般冲刷过他的脑海,每一幕都清晰刺骨,刻骨铭心。
上辈子,他身为大唐储君,身居高位,心怀手足之情,始终对诸位弟妹包容退让。
可李泰,便是这般步步为营、步步紧逼,用一模一样的手段,将他狠狠拖入深渊。
人前,他是备受父皇宠爱、才情冠绝长安的贤王,日日在李世民面前温言示弱、假意恭顺,暗中却不断搬弄是非、谗言诋毁,一点点消磨父皇对自己的所有信任。
人后,他暗中拉拢朝臣,培植私党,积攒势力,处处针锋相对,蚕食自己的储君权柄。
到最后,更是胆大妄为,勾结外臣、搅动朝局,不择手段欲将自己置于死地!
前世的他,年少懵懂,心性稚嫩,错把豺狼当手足,错将隐忍当聪慧。
他天真以为,只要自己步步退让、事事包容、不与弟妹争长短,便能换来手足和睦、朝堂安宁。
他隐忍过错,包容算计,退让底线,一次次息事宁人。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李泰的收手收敛,而是对方变本加厉的算计、肆无忌惮的迫害!
退一步,万丈深渊;让一寸,万劫不复。
直到最后,他被废储位、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被逼无奈踏上谋反绝路,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凄惨落幕的结局。
一生戎马,半生隐忍,终究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凛冽的寒芒,骤然在李承乾漆黑深邃的眼底炸开,转瞬即逝,却带着斩尽一切的决绝与冷厉。
重活一世,苍天有眼,让他重回少年之时,重回风波未起、一切皆可挽回的节点!
这一世,他熟读人心,看透权谋,洞悉所有人的虚伪嘴脸。
李泰想要故技重施,重蹈前世覆辙,毁他储位、断他前程、害他性命?
痴心妄想!
这一世,他绝不退让半步,绝不仁慈分毫!
所有暗中算计、狼子野心,他尽数接下,且会加倍奉还!
属于他的储位,属于他的家人,属于他的一切,谁也别想觊觎,谁也别想掠夺!
就在李承乾心中杀机暗涌、筹谋对策之际,一阵清脆轻快、软糯稚嫩的脚步声,自殿外回廊匆匆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冷氛围。
「大兄!大兄!」
清甜软糯的童音穿透殿门,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欢喜,清脆悦耳。
是晋阳公主,兕子!
李承乾心神瞬间收敛,眼底所有的冷冽锋芒尽数隐匿,转瞬化为温润柔和的暖意。
他动作极快,指尖微动,将掌心的玉兔秘宝顺势塞入宽大的东宫锦袍袖中,贴合衣袖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痕迹。
可终究晚了一瞬。
沉重精致的实木殿门被一双小小的嫩手一把推开,四岁的小团子兕子迈着短短的小短腿,风风火火冲进内室。
小家伙一袭粉色绣牡丹软裙,发髻松散,鬓边碎发微微凌乱,白皙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带着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在院中肆意奔跑玩耍过,满眼都是天真烂漫的笑意,不染半分宫廷权谋的污浊。
她全然没有察觉殿中方才紧绷肃杀的气氛,更没有看到李承乾方才暗藏秘宝的细微动作,一进门便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大兄!兕子方才在东宫院子的梧桐树上,看到一只超级漂亮的小鸟!」
小家伙仰着粉嫩的小脸,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欢喜,小手还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它的羽毛是浅浅的天蓝色,亮闪闪的,尾巴长长的、软软的,展开飞起来的时候,像拖着一片云彩,飞得又高又好看!兕子看了好久好久呢!」
孩童的欢喜纯粹又热烈,足以治愈世间所有阴霾。
李承乾放下心中所有算计与戾气,眉眼柔和,抬手轻轻招了招手,语气满是极致的宠溺温柔:「慢点跑,院子地砖坚硬,这般莽撞,仔细摔疼了。」
「嘿嘿!」
兕子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甜甜一笑,脚下小跑两步,直接一头扎进李承乾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脑袋蹭着他的衣襟,黏人至极。
「兕子跑累啦,要大兄抱抱!」
软软糯糯的撒娇声,瞬间抚平了李承乾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杀意。
他抬手,轻柔抚摸着小家伙乌黑柔软的发顶,指尖触感温热绵软,心中百感交集。
这世间万般权力富贵、朝堂权谋,终究抵不过怀中这一抹纯粹无瑕的童真。
上辈子,他深陷储位争斗,被野心、猜忌、算计蒙蔽双眼。
彼时的他,眼中只有皇权输赢,心中只有朝堂利弊,将所有亲人都视作潜在的对手,处处防备,步步谨慎。
他终日紧绷心神,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凄惨下场。
直到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一生,赢过朝堂对手,赢过文武朝臣,唯独输了亲情,输了本心,活得一败涂地。
那时他最遗憾的,便是从未好好陪伴过年幼的弟妹,从未好好守护过这份纯粹的手足亲情。
重来一世,这般被亲人依赖、被童真治愈的温暖,是他上辈子渴求一生,都未曾得到的安稳。
真好。
正当李承乾心绪温润之际,怀中的小团子忽然微微抬头,一双澄澈无垢的杏眼,好奇地直直望向他方才藏起玉兔的衣袖位置。
小眉头轻轻蹙起,满是懵懂的疑惑。
「大兄,兕子方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你袖子那边亮亮的、闪着光,好好看呀!你刚才在偷偷看什么呀?」
刹那间,李承乾心神骤然一紧,心底猛地一沉!
糟糕!
还是被这小家伙看见了!
他本以为四岁孩童心性单纯,贪玩懵懂,注意力尽数放在院中飞鸟之上,绝不会留意屋内细微异动。
万万没想到,兕子观察力这般敏锐,竟捕捉到了玉兔发光的瞬间!
此事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翻盘自保的唯一底牌,一旦泄露,轻则引人猜忌,重则祸及自身、牵连家人!
李承乾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揉了揉兕子的小脸,从容掩饰:「没什么稀奇的,方才大兄在看一本古籍闲书,书页反光,所以亮了一下而已。」
「古籍闲书?」
兕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小手拽着李承乾的衣襟轻轻摇晃,撒娇追问:「是什么书呀?好不好看?兕子也想看!兕子也想和大兄一起看书!」
看着小家伙满眼期待的模样,李承乾心头柔软,耐心温柔地哄道:「这是大人才能看懂的深奥书籍,里面都是晦涩的道理,兕子年纪还小,现在看不懂,等兕子长大了,大兄再慢慢教你好不好?」
「这样呀……」
兕子瞬间耷拉下小脑袋,粉嫩的小嘴微微撅起,满脸小小的失落与失望,模样委屈又可爱。
不过孩童心性单纯,忘性极大,这份小小的失落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扬起笑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东西,迫不及待地开口分享。
「大兄大兄!兕子有好东西要给你!」
话音落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从自己小小的衣袖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
轻轻展开丝帕,一块做工精致、色泽翠绿晶莹的绿豆糕静静躺在其中。
糕点还带着淡淡的微凉,裹着孩童身上独有的清甜奶香味,显然是小家伙特意偷偷珍藏、细心护住,不曾磕碰损坏分毫。
「今日尚食局新做的绿豆糕,凉凉甜甜的,可好吃啦!」
兕子仰着小脸,满眼骄傲与真诚,软糯道:「宫里的娘娘和弟弟妹妹都抢着吃,兕子舍不得吃,偷偷藏了最完整最好看的一块,专门留给大兄!」
看着掌心这块小小的绿豆糕,看着眼前孩童纯粹炙热的心意,李承乾心中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熨帖了所有的寒凉与算计。
区区四岁稚童,不贪口舌之欲,心心念念皆是兄长。
上辈子他机关算尽,却从未珍惜过这般最纯粹的亲情。
何其遗憾。
「多谢我的乖兕子。」
李承乾温柔开口,小心翼翼拿起绿豆糕,轻轻咬下一口。
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冰凉回甘,甜而不腻。
这是他吃过最甜、最暖心的糕点。
「好吃吗好吃吗?」
兕子紧紧盯着他的神色,满眼期待,小手紧张地攥在一起,生怕兄长不喜欢。
「极好。」李承乾含笑点头。
「太好啦!」
小家伙瞬间喜笑颜开,开心地拍着小手,眉眼弯弯,灿烂无比:「以后尚食局做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兕子都偷偷藏起来留给大兄!所有大兄爱吃的,兕子都给大兄留着!」
「好。」
李承乾温柔应下,眼底满是宠溺。
正当一室温馨、岁月静好之际,兕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猛地一拍小脑袋,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对啦大兄!兕子昨天晚上,跟果果说话啦!」
「果果?」
李承乾微微一怔,心头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疑惑问道:「什么果果?大兄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住在大兄袖子里的果果呀!」
兕子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精准指向李承乾藏着玉兔的衣袖位置,语气天真又笃定:「果果一直都住在大兄的袖子里,它会发光,晚上亮亮的,特别好看!昨天夜里兕子睡醒的时候,果果又发光了,还有软软的声音跟兕子说话呢!」
轰——!
李承乾脑海轰然一震,浑身瞬间僵硬,心底寒意彻骨!
他千藏万藏、慎之又慎的最大秘密,竟然早就被身边四岁的小妹,尽数察觉!
他一直以为兕子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这小家伙早已默默发现了玉兔的存在,甚至还听到了玉兔传来的、杨云的声音!
此事凶险至极,一旦兕子童言无忌,随口说给宫中任何人听,都会引来滔天祸端!
李承乾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轻柔,不动声色地试探:「那果果,都跟兕子说了些什么?」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屏气凝神,等待着孩童的回答,心底满是忐忑。
若是兕子听到了夺嫡秘辛、未来浩劫,后果不堪设想!
兕子歪着小小的脑袋,努力皱着眉头回忆,认认真真复述着昨夜听到的话语,软糯的童音字字清晰:
「果果说,大兄是很厉害的人,以后会做超级超级了不起的大事!」
「还说……还说大兄以后不做现在的事情了,要当一个……一个很厉害的人!」
小家伙努力思索着后续的词语,小脸憋得通红,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沮丧地耷拉脑袋:「后面的话太长啦,兕子记不住,想不起来了呜呜。」
闻言,李承乾高悬的心骤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浊气。
万幸!
还好孩童记忆力有限,没能记住最关键、最致命的内容。
若是让她脱口说出「不当太子、登基为帝」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哪怕是稚童戏言,传入李世民耳中,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引来无尽猜忌!
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兕子像是又猛然捕捉到记忆碎片,眼睛一亮,连忙开口:
「还有还有!果果还特意跟兕子说大兄的四兄!」
四兄?
李泰!
李承乾心神瞬间再度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语气微微凝重:「果果说了四兄什么?」
兕子努力模仿着昨夜玉兔传来的、杨云沉稳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道:
「果果说,四兄是个大坏蛋!让兕子看着大兄,一定要让大兄离四兄远远的,千万千万不能被四兄骗了!」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破李泰所有的虚伪皮囊!
李承乾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杨云,不仅屡屡为他传递朝堂秘报、预警危机,竟然还暗中叮嘱年幼的兕子,帮他提防李泰!
兕子继续认真回忆,稚嫩的声音句句真切:
「果果还说,四兄看着温温柔柔、人人都喜欢,其实心里藏着坏心思!他会偷偷害大兄,会欺骗父皇和母后,会偷偷做很多坏事!让大兄一定要小心防备,千万不要相信四兄的话!」
小家伙努力回想更多叮嘱,可话语太过繁杂,她小小年纪终究记不完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剩下的兕子都记不住了……果果说的话好多,兕子脑子小小的,装不下啦……」
看着小家伙自责沮丧的模样,李承乾心头一软,连忙抬手温柔擦拭她稚嫩的小脸,轻声安抚:「没关系,兕子能记住这么多,已经非常厉害了。」
得到兄长的安慰,兕子却依旧闷闷不乐,小小的身子微微耷拉着,片刻后,晶莹的泪珠忽然在眼眶里打转,啪嗒一声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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