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香水来袭(2/2)
那是玻璃器的进出账。
第一面玻璃镜,拍出数千贯。玻璃杯、花瓶,数百贯一件,订单排到开春。一笔一笔,钱帛数目,清清楚楚。
魏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虽听闻玻璃值钱,却没想到,值钱到了这个地步。
杨云又翻开第二本。
“这一本,是这些钱的去处。”
“玻璃售得的每一贯钱,三成入国库,两成充皇庄工本,剩下的五成——”杨云指着账上一行墨迹,“全数划拨朔方,抵充军粮。”
“魏公,朔方十万大军,月耗三十七万贯。国库一年盐利两百万贯,填进去,还紧巴巴的。”
“可单是这一季,玻璃一项回笼的钱,便抵得上朔方小半年的嚼用。”
“这些钱,原先在哪?”
杨云抬起头,一字一句。
“在终南山下,那些深宅大院的地下库房里。锁着,睡着,一百年,也见不着天日。”
“臣把它们掏出来,一不能抢,二不能夺。唯一的法子,就是造一样他们心甘情愿拿钱来换的东西。”
“玻璃,掏的是世家男人的钱。”
“香水——”杨云顿了顿,“掏的是世家内宅的钱。”
“魏公,您说香水无用。可它换来的钱,正变成朔方城头的箭,变成戍卒碗里的粟,变成来年修河的工料。”
“这香,搽在贵妇腕子上,是奢靡。”
“可这钱,进了边军的粮囤——”
“就是江山。”
廊下,一片死寂。
魏征捧着那两本账册,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老人的手指,在“划拨朔方”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半晌,他合上账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张嘴啊……”
魏征把账册还给他,脸上的怒气,早已散了,只剩下一点复杂的滋味。
“老夫谏了一辈子,劝人节俭,劝人戒奢。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奢靡’两个字,做成了为国敛财的利器。”
“老夫说不过你。”
“这香水的账,老夫,准了。”
杨云深深一揖。
魏征却抬手,止住了他。
老人家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不减。
“但老夫有两句话,你记牢。”
“其一,此物只许赚富人的钱。若有朝一日,你拿它去刮百姓的油水——”
“老夫这头一本参你的奏章,永远给你留着。”
“其二。”魏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用奇货掏世家的库,世家,不会坐着等死。他们的反扑,只会一次比一次狠。”
“你好自为之。”
说完,老谏臣拂袖而去,踏着满场积雪,一步一步,走远了。
邓四凑过来,擦了把冷汗。
“国公爷,这位魏公……吓死个人。”
杨云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却笑了。
“有他盯着,是好事。”
“他这一关,最难。”杨云轻声道,“连魏征的账都过得去,满朝上下,再没人能在这瓶香水里,挑出刺来。”
同一日,黄昏。
崔府,书房。
崔福弓着腰,小声回报。
“老爷,钉子回了话。皇庄窑场这些日子,动静古怪。”
“他们先是满世界收干花,蔷薇、茉莉,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前几日,又把皇庄后坡三间屋子的窗纸全拆了,换上了玻璃,屋里烧得暖融融的,请了花匠,说是……要种花。”
“种花?”
崔伯约捻着棋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数九寒天,种花?”
“是。”崔福低声道,“钉子在窑场外蹲了三日,还闻见——那院里,整日飘着一股子异香,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蒸什么东西。”
老人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玻璃的事,他还没探出配方。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蒸花”。
这个杨云,到底在搞什么鬼?
“香料,是内宅的玩意儿。”崔伯约缓缓落子,声音幽幽,“他一个国公,朝廷的宠臣,去倒腾妇人搽抹的东西……”
“崔福。”
“老奴在。”
“让钉子盯紧了。”老人的眸底,寒意沉沉,“他每蒸出一锅,老夫都要知道。”
“老夫倒要看看——”
“这一锅花水,他能卖出个什么花样来。”
三日后,第一批香水出了坛。
三十只小巧的玻璃瓶,一字排开,摆在国公府的花厅里。
瓶是窑场特意烧的小瓶,不过拇指高,肚儿圆圆,塞着软木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透明的瓶身,那一点清澈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盛着一小汪融化的春光。
玻璃瓶,装香水。
两样这世道上独一份的东西,摞在了一处。
邓四围着那排小瓶,转了三个圈,越看越迷糊。
“国公爷,老朽斗胆问一句。”老汉掰着手指头,“这一小瓶,满打满算,花的干花、烧酒、瓶子、人工,本钱也就几十文。您打算……卖多少?”
杨云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邓四试探着猜。
杨云摇头。
“两贯?”老汉的声音都变了。
杨云还是摇头。
“寻常一品,二十贯。”他淡淡道,“上了锦盒、刻了印鉴的‘立政香’,五十贯起,限量,每月只出三十瓶。”
“咣当”一声。
邓四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柴火堆上。
几十文的本钱,卖几十贯。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拿钱袋子,直接往人库里伸。
“贵了?”杨云看他一眼。
“贵……”邓四咽了口唾沫,忽然又一拍大腿,“不对!国公爷,老朽想岔了!上回那玻璃镜子,本钱几文沙子,拍出去数千贯,那些世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买的,压根不是东西!”
杨云笑了。
“他们买的,是‘我有,你没有’。”
“这六个字,天下第一贵。”
杨云拿起一只,拔开塞子,往空中轻轻一洒。
细碎的水雾散开。
满厅,霎时浮起一层清冽的蔷薇香。
恰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小脚步声。
“果果!果果!”
一个藕荷色的小团子,裹着厚厚的斗篷,像只滚圆的小兔子,一头撞了进来。
兕子来了。
小丫头一进厅,小鼻子忽然动了动。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使劲嗅了嗅。
“哇——”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香香哒!”
杨云蹲下身,把她抱到案前,笑着指了指那一排小瓶子。
“兕子,哥哥今日请你当个官。”
兕子眨眨眼:“当什么官呀?”
“闻香官。”杨云一本正经,“这些瓶子里的香,哪个好,哪个不好,你说了算。”
小丫头一听,小胸脯立刻挺了起来。
当官。
她喜欢当官。
上回在粮铺当小管事,她就当得很是威风。
杨云把几只小样瓶一字排开,拧开第一只,凑到她的小鼻子底下。
这是头一批试坏的尾货,香气发冲。
兕子闻了一下,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
“臭臭!”她使劲摇头,小手在鼻子前扇个不停,“这个臭臭哒!不要!”
满厅的人都笑了。
杨云忍着笑,换上第二只。
这只是香气发腻的那一锅。
兕子闻了闻,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香……可是,齁齁的,像糖糕放坏了呢。”
又换一个。
这只是茉莉的头道露,兑酒兑得多了些。
兕子刚凑近,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这个,咬鼻子!”她用小手指着那只瓶子,下了断语,“坏坏哒!”
再换一只桂花的中段。
小丫头这回闻得仔细,闻完了,歪着头想了半天。
“甜甜的,像……像中秋的糕。”她认真地点评,“好闻,可是不系最好哒。”
杨云一一记下,心里暗暗称奇。
这小丫头的鼻子,竟比窑场里所有人都灵。哪一锅里酒兑多了,哪一锅火候过了,她闻一鼻子,便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末了一只,是最终定型的那一款。
瓶塞刚拔开,一缕清冽的花香,便幽幽地飘了出来。
兕子的小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
又闻了一下。
忽然,她不动了。
小丫头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
“果果……”她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个香香——”
“像母后身上的味道。”
满厅一静。
杨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长孙皇后居立政殿,殿中常年焚着极淡的瑞脑香。兕子自小在立政殿里长大,母亲身上的味道,是她小小的心里,最安稳、最温暖的味道。
而这一瓶花露蒸出来的香,清而不艳,淡而悠长,竟叫她一下子,想起了母亲。
杨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又看了看案上那瓶香水,忽然笑了。
“好。”
“那就它做头名。”
“名字,也有了。”
他拿起那只小瓶,对着窗外的日光,轻轻晃了晃。
“皇后殿下居于立政殿——这香,便叫‘立政香’。”
立政香。
邓四在一旁听着,咂摸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雅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名字,值千金。
“头儿!”二栓兴冲冲跑进来,“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殿下听闻窑场又出了新鲜物件,请国公爷——带着那‘香水’,即刻进宫!”
满厅的人,齐刷刷看向杨云。
杨云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三十只小玻璃瓶,又看了一眼怀里睁着大眼睛的兕子,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来得好快。”
“邓四。”
“在!”
“挑十瓶最好的,用锦盒装了。”杨云迈开步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一瓶,随我进立政殿,呈皇后殿下。”
“剩下的——”
他顿了顿。
“长乐公主府、豫章公主府,各送两瓶。房相府、杜相府、国舅府,各送一瓶。”
“记住,只送,不卖。”
邓四一怔:“白送?国公爷,这……这可是能换金子的东西!”
“正因为能换金子,才要先白送。”杨云抱着兕子,朝门外走去,“送出去的是九瓶香——”
“钓回来的,是满长安内宅,成百上千张攥着钱、睡不着觉的手。”
雪后初晴。
十只锦盒上了马车,车轮碾着碎雪,辘辘地朝皇城的方向去了。
兕子趴在车窗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小瓶“立政香”,那是杨云特意留给她、让她去孝敬母后的。
小丫头忽然回过头,奶声奶气地问:“果果,那些姨姨,真的会抢着要香香吗?”
杨云笑了笑,替她拢了拢斗篷。
“会。”
“她们抢起来的样子——”
“比男人们抢官位,还凶。”
马车转过街角。
同一时刻,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对着一炉瑞脑香,听宫人回话。
“香水?”皇后殿下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位云国公,又捣鼓出什么来了?”
宫人躬着身,也笑:“听闻,是用花儿蒸出来的露,香得紧。晋阳公主已经先一步,抱着瓶子,往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个奶声奶气、跑得直喘的小嗓音。
“母后!母后——”
“兕子给你带香香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