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香水来袭(1/2)
第二百六十二章香水来袭
皇庄窑场的雪,下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窑场西头那片新辟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邓四驼着背,站在一口新砌的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张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图纸是国公爷昨夜派人送来的。
上头画的物件,他这辈子没见过。
一口大锅,锅上架着一只木甑,甑顶伸出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弯弯曲曲,盘进一口盛满冷水的大缸里,最后从缸底钻出来,底下接着一只小口陶罐。
“头儿,这到底是个啥?”
年轻的窑工二栓凑过来,哈着白气,挠了挠头。
“烧锅不像烧锅,甑子不像甑子。这铜管子盘得跟蛇似的,图啥?”
邓四没答话。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把图纸往怀里一揣,闷声道:“国公爷让搭,就搭。问那么多做甚。”
“动手。”
窑工们哄然应诺。
和泥的,砌灶的,搬缸的,拉风箱的,一时间,雪地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杨云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
昨夜,玻璃器的最后一笔货款入了库。
西市那场拍卖,一面玻璃镜拍出数千贯的天价,玻璃杯、玻璃花瓶,件件数百上千贯,订单排到了开春。世家的库银,正顺着这条新开的河道,哗哗地往外流。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玻璃是奇货,可奇货有奇货的毛病——太扎眼,太金贵,买得起的人,拢共就那么些。
要掏世家内宅的钱,还得另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是眼前这口怪模怪样的蒸锅。
“国公爷。”邓四小跑过来,搓着手,“灶台起了,锅也架上了。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
“您要蒸的这东西,到底是甚?”
杨云笑了笑。
“先蒸酒。”
“蒸酒?”邓四一愣,“窑场里……改行开酒坊了?”
“不是开酒坊。”杨云走到灶前,蹲下身,看着灶膛里刚点起来的火,“邓四,你烧了一辈子窑,我问你,窑火最要紧的是什么?”
“火候。”邓四答得斩钉截铁。
“对,火候。”杨云点头,“蒸酒也一样。米酒上锅,大火烧开,酒气先跑上来,顺着铜管一进冷缸,就凝成了水。那头一道水——”
他顿了顿。
“比最烈的酒,还烈。”
邓四将信将疑。
可国公爷的话,在窑场就是军令。
米酒装甑,封盖,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
半个时辰后,甑顶的铜管开始发烫,管口“滋滋”地冒着白汽。
又过一刻,陶罐口,滴下了第一滴水。
晶莹,透亮。
二栓伸着脖子看稀奇:“头儿,出水了!真出水了!”
邓四用指头蘸了一点,送到舌尖。
下一秒,老汉整张脸“腾”地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烈……烈得很!”他咂着嘴,喉咙里火烧火燎,“这他娘的是酒?这是火油!”
窑工们哄堂大笑,你一口我一口地尝,个个被呛得直咳嗽,却又咂摸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杨云也笑了。
“这玩意儿,叫烧酒。”他站起身,“往后也是能卖钱的好东西。不过今日,它只是练手。”
“真正要蒸的,是花。”
花?
满场窑工面面相觑。
大冬天的,蒸花?
邓四也怔住了:“国公爷,这数九寒天,长安城里连根绿草都寻不见,哪来的花?”
“花,已经在路上了。”杨云望着南边,“前几日,我让苏伯寻了专跑江南的商队,高价收了一批干花——蔷薇、茉莉、桂花,足足三百斤。”
“干花香魂还在,只是睡着。”
“咱们这口锅,就是要把睡着的花魂,蒸醒,收进水里。”
当日下午,第一批干蔷薇下了甑。
花瓣铺满甑底,注水,封盖,文火慢蒸。
所有人都围着那口大缸,眼巴巴地等着。
陶罐里的花露,一滴,一滴,积了小半罐。
杨云舀出一点,凑近一闻,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香是香,可香气里裹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谁把花给蒸熟了。
“倒出来看看。”
花露倒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底沉着一层细碎的渣子,汤色发浑,隐隐泛黄。
二栓挠头:“国公爷,这……跟您说的‘清亮’,差得有点远。”
杨云没说话。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腕子上。
刚抹上去,香气冲鼻,呛得人想打喷嚏。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香味便散得干干净净,腕子上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
留香太短。
色浑,味杂,气冲。
第一锅,废了。
“再来。”
杨云把碗一放,声音平静。
“火太大,花被蒸死了。改文火,灶膛里撤两根柴。”
第二锅,火小了。
蒸出来的花露倒是清亮些,可香得发腻,腻得人头昏。
杨云又摇头。
“水放多了,香气稀。花瓣加倍,水减半。”
第三锅,香倒是浓了,可头一道露和末一道露混在一处,前冲后淡,闻起来一阵一阵的,像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分段接。”杨云指着三只陶罐,“头一罐,不要;中间这罐,留下;尾巴上那罐,也不要。”
“最冲的头道,最淡的尾道,都舍了。只取中间这一汪——那才是花的魂。”
第四锅,试的是蜜渍的法子。
干花性脆,一蒸就散。杨云让灶上先把干蔷薇用新蜜渍了两个时辰,让花瓣吸饱了蜜,重新变得柔软,再上甑。
这一回,花露倒是清亮,可蜜的甜香压过了花香,闻起来像一罐化开的糖。
“蜜渍的路子,能养花,不能入甑。”杨云当即改了章程,“蜜渍的花,留着做香膏的底。入甑的花,先用温水回软,沥干再蒸。”
第五锅,回软的水温高了,花香先跑了一半。
第六锅,铜管太长,花露在管中凝了一半,出来的量少得可怜。邓四抡起锤子,当场把铜管截短了三尺,重盘了一道。
到第七锅,汤色、香气、留香,样样都对了七分。
只差最后三分——急火出露的那一瞬,香气最烈,也最容易散。杨云让人在冷缸里添了碎冰,把铜管冰得透凉,花气一进管,立刻锁成了露。
一锅,又一锅。
灶膛里的柴火,换了七茬。
陶罐砸了三个。
窑工们的眼睛,从好奇,到疑惑,再到熬得通红。
邓四的倔劲儿,彻底被勾了上来。
老汉把棉袄一脱,往灶前一坐,亲自掌火。
“老朽烧了三十年窑,什么样的火候拿捏不住?”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眼睛死死盯着火苗,“今日就不信,治不服这锅花水!”
夜深了。
窑场西头的雪地上,灶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圈熬红了眼的人。
第八锅出露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杨云舀起一勺中段的花露。
汤色澄澈,像化开的冰。
他凑近闻了闻,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冲鼻的浊气没了。
焦糊味没了。
一股清冽的蔷薇香,从碗里袅袅地升起来,不浓,不淡,不偏,不倚,像清晨推开窗,第一缕带着露水的风。
“抹一点。”
他把花露分抹在几个人的腕子上。
一个时辰过去,香还在。
两个时辰过去,香气淡了些,却更显幽长,丝丝缕缕,绕着人不散。
二栓举着手腕,满场乱跑,见人就让人闻:“香不香?你闻闻,香不香?!”
邓四捧着那只白瓷碗,手都在抖。
老汉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成了……国公爷,这回,真成了。”
杨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从昨夜到今晨,整整八锅。
这汪清澈的花露,就是他要的第二种武器。
“别忙着乐。”他拍了拍邓四的肩,“花露是底,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兑烧酒。”
“花露遇酒,香才锁得住。一成酒,九成露,兑匀了,静置三日。”
“三日之后,这东西,才叫香水。”
正说着,窑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伯骑着马,顶着一头雪粒子,急匆匆赶来,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到了。
“国公爷!江南的商队回了话——干花的价,又涨了三成!外头都在传,说是有个冤大头在收花,有多少收多少!”
“还有一桩。”老管家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压低声音,“咱们采买花朵的事,被人盯上了。商队半路遇着两拨人,拐弯抹角地打听,问咱们买花做甚。”
杨云眸光微动。
崔伯约的钉子,果然伸过来了。
“让他打听。”他淡淡道,“买花又不是买刀,他打听出花来,也想不出花能变成什么。”
“苏伯,花,照收。价钱随他涨。”
“还有,我前两日让你办的那件事——”
苏伯连忙点头:“办了。皇庄后坡那三间背风向阳的屋子,窗纸全拆了,换上了窑场新出的玻璃。屋里砌了火墙,烧得暖融融的,花匠看了,说开春前,能催出几十株月季来。”
杨云点头。
玻璃暖房。
自家烧的玻璃,透光,不透风。屋里烧着火墙,外头数九寒天,屋里春意融融。
几十株月季不算多,可这是来年的根。
干花靠买,终究受制于人。有了自己的暖房,便有了源源不断的鲜花,再往后,皇庄的坡地上,可以开出几百亩花田。
这一步一步,都要踩在点子上。
“国公爷。”邓四凑过来,欲言又止。
“说。”
“这香水……真有人买?”老汉搓着手,一脸茫然,“香是香,可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谁肯花大价钱买它?”
杨云笑了。
“邓四,你说,这长安城里,谁的钱,最好赚?”
邓四想了想:“世家呗。”
“世家里,谁的钱,最好赚?”
老汉愣住了。
杨云一字一句道:“是世家内宅里,那些夫人、小姐们的钱。”
“男人们斗的是权,是地,是面子。可内宅里的女人们,斗的是什么?”
“是一支钗,一匹缎,一张脸,一身香。”
“谁家夫人身上的香气,压过了别家,谁在雅集上,便是最风光的那一个。为了这一口‘香’,她们肯花的钱,超乎你的想象。”
邓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烧了一辈子窑,头一回听说,钱还能这么挣。
花露入坛,兑了烧酒,封了口,要静置三日。
这三日里,窑场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魏征来了。
老谏臣如今领着盐法监察的差事,管着天下盐务的风纪。他这趟本是顺路来皇庄查看盐引账册的,一进窑场,却闻见满场浮动的花香,看见雪地里那一排排陶罐、铜管、玻璃瓶。
老人家的眉头,当场就锁了起来。
“杨云。”
魏征把杨云叫到廊下,开门见山,连虚礼都省了。
“老夫问你,这些瓶瓶罐罐,折腾的又是什么?”
“回魏公,香水。”
“香水。”魏征咀嚼着这两个字,脸色沉了沉,“香,能当饭吃?”
“不能。”
“能当衣穿?”
“不能。”
“那便系奢靡之物。”魏征的声音陡然厉了几分,“老夫如今管着盐法,最见不得的,就是拿民脂民膏,去堆这些无用于世的奇巧淫技!”
“精盐,是活命的东西,老夫替你站台。”
“玻璃,老夫已忍了一回——玻璃镜子照得人纤毫毕现,于梳妆衣冠尚算有用,且卖的都是世家的钱,老夫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香水!”老人一甩袖子,“搽在身上的玩意儿!一不能饱人,二不能暖人,除了勾着那些贵妇小姐攀比斗富,还有半分用处么?!”
“杨云,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若敢拿朝廷的名义,卖这种靡靡之物,老夫头一个上本,参你!”
廊下,窑工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位魏公的脾气,满朝闻名。当年在朝堂上,他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何况一个国公。
杨云却不慌。
他冲魏征拱了拱手,转身进了账房。
片刻后,他捧着两本册子出来,双手递到魏征面前。
“魏公,先别动怒。您管盐法,最信账册。账,不会说谎。”
“请看。”
魏征沉着脸,翻开第一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