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一桶金(1/2)
第二百六十一章第一桶金
腊月二十二,深夜。
盐铁司的值房里,十几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急雨。
十几个账房先生,一人面前一摞单子,人人熬得双眼通红,却没有一个,肯放下手里的算盘。
钱有方背着手,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
再核一遍!
拍卖一场,小拍两场,一十九件的账,一件一件过!
订单三百七十张,一张一张对!
数目差一文,今夜,谁也不许睡!
有个年轻账房,揉着发酸的手腕,小声嘀咕。
大人,都核了四遍了……
四遍也要核。钱有方的眼睛一瞪,这是开天辟地头一笔的账!明儿要递到御案上去的!
多一文,少一文,都是笑话。
咱们这位国公爷,把世家的钱,从地库里掏出来了。满朝的眼睛,都盯着这本账。
有人盼着它多,有人盼着它错。
偏不叫他们如愿。
账房们不敢再言语,埋下头,算盘上又是一阵急雨。
石敢当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黑脸汉子搓着手,凑到钱有方跟前。
钱大人,末一车的钱,亥时就入了左藏库,库吏当面点清的,封条贴了,印信盖了。
兄弟们呢?
都撤了,留了四个,轮班守着窑场。
钱有方点点头,紧绷了一晚上的脸,松了些。
石兄弟,坐。他给石敢当倒了盏热茶,今儿是最后一趟了。
石敢当捧着茶,忽然嘿嘿乐了。
钱大人,俺押了半辈子镖——不是,押了这半年粮车钱车,头一回押得这么痛快。
从前押粮,是怕人抢。
如今押钱,是人家排着队,敲锣打鼓,求着咱们收。
俺就纳了闷了。黑脸汉子挠着头,那些高门大户,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一见了那些亮晶晶的物件,命都不要了?
钱有方呷了口茶,慢悠悠地笑了。
石兄弟,你不懂。
银子锁在库里,没人看得见,那不叫体面。
换成玻璃,摆在厅上,簪在头上,满长安都看得见——那才叫体面。
国公爷卖给他们的,从来不是物件。
是体面。
石敢当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话,越琢磨,越有味。
五更天,最后一遍核完了。
十几本账,对得严丝合缝,分文不差。
钱有方把汇总的数目,工工整整誊在手卷上,吹干墨迹,揣进怀里。
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
小年这一天,到了。
两仪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御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钱有方立在殿中,捧着一份手卷的汇总,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这位盐铁司的账房,熬了三个通宵,把这一个多月,玻璃一物的进出,算到了个位数。
启奏陛下。
玻璃开卖至今,共三十七日。
西市大拍,一场;云记小拍,两场。
三场拍卖,成交玻璃神物一十九件,共收——两万零八百贯。
云记收受订货,共计三百七十单。订金按三成收取,已收讫,四万四千贯。
两相合计,入库现钱、金帛折价,共六万四千八百贯。
殿里,静了一瞬。
六万四千八百贯。
在座的人,都是跟钱粮打了半辈子交道的。
可六万四千八百贯这七个字,从一个账房嘴里,平平淡淡念出来的时候,还是叫满殿的人,都晃了一下神。
前日里,左藏库入库的场面,户部的人,如今提起来,还咂舌。
装钱的骡车,从云记的柜台后头出发,一辆接一辆,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城走。
铜钱沉,一辆车,至多装两百贯。
六万多贯,连金带帛,整整走了两天。
左藏库的库吏,点收点到手抽筋,几十年的老库吏,一边点一边念叨。
邪了……邪了……
国库收钱,臣老儿见多了。春税,秋税,盐课,关津……哪一回,不是从天下人的牙缝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像这样,高门大户排着队、抢着送进来的——
开天辟地,头一回。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工本呢?
回陛下。钱有方翻开另一页,窑场一月,砂石、炭火、匠作、护场兵丁的嚼用,连同毁掉的废料,满打满算——
一千九百贯,不足两千。
净余,六万两千八百余贯。
六万两千八百贯。
殿中几位重臣,面面相觑。
房玄龄最先回过神,老宰闭上眼睛,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
盐利一年两百万贯,摊到每日,约五千五百贯。
六万两千八百贯……房玄龄睁开眼,抵得上盐利,十一二天的进项。
朔方军粮,月耗三十七万贯。杜如晦接道,六万两千八百贯,够边军五六日的嚼用。
一个多月的功夫。长孙无忌抚须,声音里透着畅快,一窑沙子,烧出了五六日军粮!
李世民没有说话。
帝王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翻完,他忽然问了一句。
这六万四千八百贯里,有多少,是从五姓的库房里出来的?
钱有方躬身。
回陛下,臣按订单的名册,粗粗核过。
明面上,崔、卢、郑、王、李五家,连同他们的姻亲、故旧、门下,占了六成不止。
暗里的,臣查不到,也不敢查。
但臣敢说一句——钱有方抬起头,每一贯,都是从那些深宅大院的库房里,一箱一箱,抬出来的。
从前,这些钱,躺在地库里睡大觉,几十年,上百年,不动一分。
如今,它们动了。
流进了国库。
李世民缓缓放下账册。
帝王站起身,走到殿中,忽然抬手,重重抚掌。
好一个云哥儿!
崔伯约要跟朕打钱战,要收紧银根,拖垮国库——李世民朗声大笑,朕还没接招,他自家的库房,先叫朕的人,掏了个底掉!
满殿皆笑。
笑罢,李世民问起正事。
这笔钱,如何处置,你们议过没有?
回陛下。房玄龄出列,臣与克明、杨公,粗粗议了个章程。
六万两千八百贯,一分为三。
头一份,三万贯,即日押运北上,充朔方边饷。大军守了一冬的苦寒,年下了,该叫将士们碗里多块肉,身上多件衣。
第二份,两万贯,入户部专库,存着。世家既已动手收紧银根,开春市面钱紧,小商小户怕要倒一片。到时候,这笔钱,就是给他们续命的活水。
第三份,一万两千八百贯,拨回窑场,扩窑,养匠,备货。
房玄龄说完,补了一句。
一文,不入内帑。
李世民听完,缓缓点头。
就照这个章程办。
帝王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忽然又笑了。
诸位,你们说,崔伯约今夜,睡不睡得着?
没人答话。
可满殿的人,都笑了。
杨云垂手立在一旁,也跟着笑。
可笑过之后,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喜形于色。
陛下。他上前一步,臣,有句话说。
殿里的笑声,渐渐止了。
玻璃这一刀,快,狠,出其不意。杨云的声音不高,可它终究,只是第一刀。
六万四千贯,听着多。放在世家的库房里,九牛一毛。
崔家一间地库的现银,就值这个数的几十倍。五姓加起来,百年的积蓄,是一座看不见底的山。
臣这一刀,是在山上,凿了一道缝。
要让这座山塌,得顺着这道缝,一刀,一刀,接着凿。
李世民的笑意,收了起来。
你已有成算了?
杨云点头,玻璃,卖的是。看过了,稀罕过了,劲头,总会过去。
下一刀,臣要卖的。
一样他们日日离不了、月月要添新、用没了还得再来的物件。
何物?
杨云吐出两个字。
香水。
还有一样,香皂。
殿里的人,面面相觑。
香,他们知道,香丸、香饼、熏香,哪家高门不用?
可这两个词,是头一回听说。
魏征皱着眉,问了一句。
杨公,老夫斗胆——玻璃一物,已引得满城疯抢,奢风渐起。如今再添两样,长安的奢靡,岂不是火上浇油?
魏公所虑,臣想过。杨云朝老谏臣一拱手,臣只问魏公一句——
这一个月,长安斗米,多少钱?
魏征一怔。
三十钱上下。
盐呢?
官价十钱,不曾动过。
这便对了。杨云道,百姓的碗里,米是三十钱,盐是十钱,一文没涨。玻璃卖六千八百贯一面,跟百姓的锅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奢靡,奢的是朱门。朱门的钱,流进国库,变成边军的粮、寒门的俸、灾年的赈。
臣以为,这样的奢靡——
多多益善。
魏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坐了回去。
老夫,说不过你。
满殿又是一阵笑。
陛下,此二物,臣眼下,只起了一个头。杨云没有多讲,玻璃的余温还在,臣打算,赶在年下,让它们跟上。
世家刚刚为一窑沙子掏过了钱,掏出了甜头,也掏出了瘾。
下一回,不用臣放风——
他们自己,会揣着银子,上门来等。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这个小子,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一两件奇珍。
是一条链。
一环扣一环,一刀接一刀。
玻璃是头一环,香水、香皂是第二环。
后头,只怕还有第三环,第四环。
每一环,都扣在世家的钱袋子上。
杜如晦沉吟片刻,补了一句。
杨公此策,善则善矣。只是老夫要提醒一句——世家的家底,毕竟深不见底。咱们连出数刀,他们痛是痛了,可痛极了,是会反扑的。
黄册,漕运,谶语。杜如晦一字一字,这些日子,御史台在几处州县,已经闻见了些不对的味道。
克明说得是。房玄龄点头,明面上的钱战,咱们赢了头阵。暗地里的刀,只怕,也快出鞘了。
殿里的暖意,凝了一瞬。
李世民缓缓道。
明刀,暗刀,都接着。
无忌,玄龄,克明——三处一起盯。玻璃、香水这边,云哥儿放手去做。
朕倒要看看,是崔伯约的刀快,还是朕的国库,进钱进得快。
准了。李世民一锤定音,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只有一样——帝王的语气,沉了沉,方子的保密,比玻璃,只许更严。
崔伯约连输数阵,绝不会坐以待毙。朕料他,下一步,必要在你们那座窑场上,下死功夫。
杨云躬身。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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