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一桶金(2/2)
工匠已经换过一轮住处,分段制坯,各不知全。核心的配比,自始至终,只有臣一人知晓。
臣倒是要谢谢崔公——杨云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派来的钉子越多,臣就越知道,他急了。
人一急,就会出错。
同一个夜晚。
城南,崔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
崔伯约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下来了。
那是崔福领着几个心腹,花了半个月,明查暗访,汇总的另一本账。
不是崔家一家的账。
是五姓的账。
一个多月,玻璃一物——
清河崔氏本家,四千七百贯。
博陵崔氏,三千一百贯。
范阳卢氏,连同寿宴那一套,五千九百贯。
荥阳郑氏,六千二百贯。
太原王氏,算上那面没抢着镜子的余钱,七千八百贯。
赵郡李氏,四千四百贯。
五姓本家,明面上流出去的现钱,三万两千一百贯。
这还没算各房的私账,没算姻亲故旧,没算那些打着南边商号旗号、替主子跑腿的白手套。
全算上,崔福估了一个数。
再添三成,都未必打得住。
黑暗里,崔伯约枯瘦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册子的边缘。
三万一千贯。
一个多月。
而他们五姓,在终南山的盟约里,商量的是什么?
收拢银钱,冻结借贷,让市面钱紧,拖垮国库。
国库那边,杨云靠精盐,一年进两百万贯;靠玻璃,一个多月,又进六万多贯。
世家这边,钱没收紧,反倒开闸一样,往人家的库里淌。
这仗,还怎么打?
呵……
黑暗里,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门外守着的崔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好一个云国公。
崔伯约缓缓站起身。
老夫这一生,看人无数。
贪财的,老夫见过;好名的,老夫见过;急功的,骄狂的,老夫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他不抢,不夺,不抄你的家,不查你的库。
他支起一座窑,烧几件亮晶晶的玩意儿,摆在那里,笑眯眯地,等你自家的儿女子孙,把库房的钥匙,偷出来,双手奉上。
你还没法拦。
拦了,你就是全长安的笑话。
老人的声音,在黑暗里,一字一字,冷得像铁。
这一局,老夫,认栽。
崔福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伺候了老爷一辈子,他头一回,听见老爷亲口说出一个字。
但是——
崔伯约话锋一转。
栽一阵,不等于输。
掌灯。
崔福慌忙推门进去,点亮了灯。
灯光下,老人的脸,平静得可怕,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三件事。
头一件,黄册的事,传话各家,加快。赶在开春朝廷点检之前,该转的田,一亩不留。
第二件,谶语的事,让笔杆子们,动笔。先从市井传起,童谣,民谣,一句一句,渗。
崔福应声,又迟疑了一下,老爷,第三件呢?
第三件——
崔伯约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皇庄窑场的烟囱,白日里冒的烟,在夜里,自然是看不见的。
可老人望着那个方向,像能穿过黑夜,看见那炉火。
窑场里的钉子,换一批。
原先那些扮货郎、扮算命的,太糙。
去找几个,真正懂窑、懂料、烧过琉璃的行家。不用他们靠近,不用他们打听——
就让他们,远远地,看烟囱,看灰,看庄里倒出来的废渣。
烟是什么颜色,渣是什么成色,拉料的骡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样一样,给老夫记下来。
崔福心头一凛。
老爷是要……
方子。崔伯约没有回头,老夫要那炉子里面的东西。
石头烧成瓦,沙子烧成宝——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凡事有果,必有因。他用的什么砂,配的什么料,烧的什么火,总要在烟里、灰里、渣里,留下痕迹。
老夫就不信——老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一炉火烧出来的东西,能瞒得过天下所有的眼睛。
崔福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灯花爆了一下。
崔伯约独自立在灯下,久久不动。
玻璃的钱,他认了。
可炉子里那个方子——
那才是根。
方子到了手,他崔家自己,也能支起一座窑。
到时候,谁掏谁的库房,还未可知。
老人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剩他低低的一句。
杨云,咱们的棋,才刚开局。
而此刻,皇庄窑场。
夜已深了,窑场里却灯火通明。
邓四披着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杨云,穿过料房。
国公爷,这大晚上的,您叫老汉看啥?
杨云在料房中央,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张图样,铺在案上。
图上画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器物。
底下像一口锅,锅上架着一个扭曲的长管,管子七弯八绕,最后通进一只罐子里。
邓四凑上去,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这……这是个啥?
看着像酒甑,又不是酒甑。
酿酒,用不着这么些弯管子啊。
不是酿酒的。杨云的手指,点在图样上,邓师傅,从明日起,你带几个最可靠的人,照这张图,搭一座蒸馏器。
蒸……馏?
邓四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嚼出味儿来。
国公爷,这物件,蒸啥?
杨云笑了笑,没有答。
他转身,又抽出一张纸,递给邓四。
纸上,是一张清单。
还有一桩事。
从明日起,派人去东西两市,去城外的暖房花棚,采买这单子上的东西。
邓四就着灯光,眯着眼,念了出来。
玫瑰……蔷薇……茉莉……素馨……檀香……
老窑头越念,眼瞪得越大。
国公爷,这,这全是花儿啊!
大腊月的,买这些花儿做什么?还……还要成筐成筐地买?
采买的钱,去钱有方那里支。杨云把单子塞进老窑头手里,有多少,收多少。蔫的不要,烂的不要。
另外,告诉庄里,腾两间最干净的屋子,烧上炭,把花儿,都养起来。
邓四捧着那张单子,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玻璃烧得好好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全长安的钱,正哗哗地往庄里淌。
这位爷,怎么忽然,摆弄起花儿来了?
国公爷,老窑头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咱……咱不烧玻璃啦?
杨云把图样仔细卷好,收回袖中,玻璃照烧,一件不许少。
这些花儿,是另一桩买卖。
比玻璃,还挣钱的买卖。
邓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比玻璃,还挣钱?
老窑头活了六十年,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几筐花儿,怎么就比一窑价值连城的玻璃,还挣钱了?
可他看着杨云那双在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一个半月前,这位爷说沙子能烧成比琉璃还透的物件。
满窑场的人,都当他疯了。
如今,那只玻璃杯,就供在宫里。
得嘞。邓四把单子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老汉明儿一早就办。
花,管够。
老窑头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搓着手,嘿嘿一笑。
国公爷,老汉多嘴,再问一句。
这新买卖,还缺人不?
怎么?
俺家那小子,邓四黝黑的脸上,透出点不好意思,烧玻璃这几炉,他打下手,学得最快。老汉寻思着,新物件刚开张,正是用人的时候……
杨云失笑。
准了。让他跟着你,先从看火学起。
老窑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杨云点点头,走出料房。
夜风正寒。
窑场那头,新窑的火还没有熄,烟囱里透出隐隐的红光,映着半边天。
几个守夜的工匠,围着火盆,正低声念叨着白日里听来的新鲜事——谁家又为一只杯子抢破了头,谁家的夫人又为一颗珠子跟老爷置了气。
念着念着,都压低了声音,笑。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没人看得起的窑工。
如今走在街上,报一声皇庄窑场的,茶棚里的掌柜,都要多抓一把茶叶。
杨云没有过去惊动他们。
他站在窑场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
玻璃这一刀,落下去了。
世家的库房,漏了第一道缝。
接下来——
就该让那道缝,变成一道口子了。
杨云收回目光,望向南市的方向,低声自语。
崔公,你库里的银子,暖和了一个冬天。
开春,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窑场就热闹了起来。
邓四点了四个最老成的工匠,照着图样,在料房后头,和泥,砌灶。
那口七弯八绕的铜管,是连夜从将作监借调来的铜匠,照着图,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铜匠敲完,围着那管子转了三圈,挠着头问邓四。
邓师傅,这物件,到底是个啥?
老汉都不知道,你问谁去?邓四一瞪眼,敲你的铜!
匠人们一头雾水,可手里的活,一点不含糊。
另一边,采买的人马,天不亮就出了庄,分头扑向东西两市。
花行的掌柜们,刚下门板,就叫这帮人堵了个正着。
玫瑰,蔷薇,茉莉,素馨——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的眼珠子都直了。
贵人,这大腊月的,暖房里的花,金贵着呢……
金贵?采买的伙计把褡裢往案上一倒,铜钱哗啦淌了一片,云记买花,问过价么?
不到晌午,消息就传遍了花行,又从花行,传遍了东西两市。
云记,收花了。
成筐成筐,不问价钱地收。
满城又炸了锅。
前脚抢玻璃,后脚收鲜花——
这位云国公,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