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脂粉铺子(1/2)
第二百六十四章脂粉铺子
腊月二十四,东市。
天还没亮透,务本坊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从坊口那家新张的铺子门前起,沿着坊墙根,一路甩出去,绕过街角,又折了一道弯,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天上下着细雪。
队伍里,却是热气腾腾。
各府的管事、嬷嬷、大丫鬟,裹着斗篷,揣着手炉,跺着脚,呵着白气,一个挨一个,眼巴巴地,望着队伍前头那三间崭新的门面。
门面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高高挂着。
云记香妆。
四个大字,笔力千钧,是国公爷亲笔。
铺子还没开门,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了。灯笼底下,站着一排精壮的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
石敢当。
这位护场队的头目,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往铺门前一站,活像庙里请出来的一尊门神。
“都听好了!”
他的大嗓门一吼,半条街都听得见。
“今日云记开张,只讲规矩,不讲情面!”
“排队,领号!一号一人,凭号进门!”
“插队的,直接叉出去!”
“闹事的——”石敢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护场队的弟兄们,三日没开张了,手正痒。”
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没人插队。
谁敢?
云记的后台是云国公,云国公的后台,是宫里那位。在这家铺子门口撒野,嫌命长么?
不过,规矩挡得住插队,挡不住另一种生意。
队伍中段,几个缩头缩脑的闲汉,正凑在一处,低声叫卖。
“卖号喽!前五十的号!两个号,有要的没有?”
“这位嬷嬷,您看这雪大的,您这身子骨,排到晌午也未必进得去门。我这号,辰时一准能进!匀给您,不贵,五贯!”
一个高门里的老嬷嬷,跺着脚,冻得受不住,咬咬牙,真掏了五贯钱,换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那闲汉捏着钱,眉开眼笑,转身又要往队尾钻,去排新的号。
没走两步,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石敢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卖号?”
闲汉腿一软:“石……石爷……”
“我们国公爷昨儿就料到有你们这一出。”石敢当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撕了个粉碎,“听着——”
他扯开嗓子,朝整条队伍吼。
“都听真了!云记的号,只在进门时查验本主!号,不许转卖!”
“谁买的号,进门作废!谁卖的号——”
“叉出去,这条街,永远不许他再排!”
满队哗然。
那买了号的老嬷嬷,脸都白了,五贯钱眼看打了水漂。
石敢当却把一张新号,塞进了她手里。
“嬷嬷,您是被坑的,不罚您。重新领号,这回,自己排。”
“下回记住——”他咧嘴一笑,“云记的东西,只卖给排队的人,不卖给耍钱的人。”
老嬷嬷千恩万谢。
那几个闲汉,被护场队叉着,扔出了坊口。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
“就该这么治!”
“这帮黄牛,粮铺前头倒粮,香铺前头倒号,眼里就没王法!”
“云国公这规矩立得好!立得正!”
辰时三刻,吉时到。
“咣——”一声锣响。
三间门面的门板,被伙计们一扇扇卸下。
“开门喽——”
队伍前头,霎时骚动起来。
头一个进门的,是太原王氏的老封君。
老人家亲自排的头一号,此刻由孙媳妇搀着,在满街艳羡的目光里,颤巍巍地,迈进了云记的门槛。
一进门,老夫人便愣住了。
这间铺子,跟她逛了一辈子的铺子,全都不一样。
没有柜台拦着。
三间的门面,打通了,一眼望到头。墙上嵌着一排排的木格,格子里,一盏盏玻璃小瓶,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像满墙的星星。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一字排开,十几只小小的琉璃盏,每只盏里,点着一滴不同香型的香露。
案后,一块小木牌,写着四个字。
免费试香。
长案两侧,分着不同的区域。
左手边,是“香膏区”。一排排素雅的瓷盒,码得整整齐齐,标价牌子上,写的是——八十文一盒。
右手边,是“花露区”。小坛装的花露,五百文一坛。
而最深处,一座单独的木阁,阁上锦垫铺陈,只摆着寥寥几十只小玻璃瓶。
阁前一面小小的乌木牌。
立政香,二十贯。
限量,每位主顾,限购两瓶。
王老夫人一眼望见那排小瓶,眼睛都亮了,扶着孙媳妇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两瓶!”
“老婆子要两瓶!”
伙计笑着应下,取了两瓶,用锦盒装了,双手奉上。
老夫人捧着锦盒,如捧着稀世珍宝,连声道好,又转身,一口气买了十盒香膏、四坛花露,说是回去分送族中的小辈。
临出门时,老人家忽然想起什么,问伙计:“对了,你们这试香的盏子,点着香,白给人闻,不亏钱么?”
伙计笑着答:“老夫人大气。我们国公爷说了——香这东西,闻不着,谁也不知道它好。让人白闻一鼻子,亏的是一滴香,赚的,是一颗记着这香味的心。”
老夫人怔了怔,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亏的是一滴香’!你们国公爷,是个通透人!”
铺子里的规矩,新鲜,却让人舒服。
门口发号,凭号进店,一拨只放二十人,店中不挤,尽可慢慢挑,慢慢试。
试香不收钱,试完了不买,伙计也笑脸相送。
平民家的妇人,攥着几十文钱,也能进门,买一盒八十文的香膏,伙计一样用油纸包好,双手递上,一样道一声“慢走”。
高门贵妇,奔着限量香水来,两瓶封顶,多一瓶都不卖,谁来都没用。
有钱的,买贵的。
钱少的,买对的。
一间铺子,把满长安的钱,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而今日铺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活招牌”。
长案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一张小杌子。
杌子上,坐着一个藕荷色的小团子。
兕子今日,特意系了一条小小围裙,雪白的围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蔷薇——是皇后娘娘亲手给她绣的。
小丫头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码着一卷卷小小的试香纸。
每进来一位客人,她便踮着脚,从篮子里抽出一张,奶声奶气地递过去。
“姨姨,试香纸。”
“闻香香哒。”
进门的贵妇们,一瞧见这位小公主竟坐在店里发试香纸,个个又惊又喜,排队都要绕到她面前,接了纸,还要逗她两句。
“小公主,这香当真那么好?”
兕子把小胸脯一挺。
“好哒!”
“母后都用哒!”
一句话,比伙计说一百句都管用。
有位夫人故意逗她:“小公主,那我要买三瓶立政香,行不行?”
兕子立刻板起小脸,伸出两根小手指,一本正经。
“不行。”
“限购两瓶哒!”
“多一瓶,都不卖!”
那小模样,又严肃,又奶气,满店的人都笑弯了腰。
王老夫人已经买完,正由伙计送出门,闻言回头笑道:“都听见了?小公主亲自看着呢,谁也别想多买一瓶!”
满店的笑声里,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
这一位,与满店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婆婆,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娃儿,缩手缩脚地,站在门槛边,想进,又不敢进。
是陈婆婆,带着狗儿。
老婆婆在门外探头探脑,看了半天,终于被眼尖的伙计瞧见了。
“婆婆,进来呀!”伙计笑呵呵地招呼,“外头冷!”
陈婆婆搓着手,一脸局促。
“小郎君,老婆子……老婆子不买啥金贵东西。就是听人说,你们这儿有一种香膏,八十文,搽脸的,搽上不老皮……”
“我攒了两个月的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把磨得发亮的铜钱,“够不够,买一盒?”
满店的贵妇,都看了过来。
陈婆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通红。
谁知,那个小团子,从小杌子上出溜下来,蹬蹬蹬,跑到了她面前。
“婆婆!”
兕子仰着小脸,奶声奶气。
“够哒!”
“八十文,一盒!”
她亲自踮着脚,从香膏区的格子里,捧下一只素瓷盒,又抓了两张试香纸,一并塞到陈婆婆手里。
“送你两张纸纸!”
“给狗儿,也香香哒!”
陈婆婆捧着那盒香膏,手都在抖。
她认得的。
这满长安,谁不认得这位小公主?
小公主,亲手给她递东西。
老婆婆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拉着狗儿就要磕头,被伙计和兕子七手八脚地扶住了。
“使不得,使不得!婆婆,我们国公爷的规矩,店里不兴这个!”
狗儿仰着头,看着兕子,忽然脆生生地说:“姐姐,你真好!”
满店的人都笑了。
兕子把头一歪,认真纠正:“不系姐姐,系兕子哒!”
狗儿也不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兕子妹妹!”
“等我长大了,挣钱了,也来你们铺子,给我婆婆买香香!”
兕子重重点头。
“好哒!”
“拉钩钩!”
两只小手,一大一小,当着满店的面,郑重其事地,勾在了一处。
这一老一小,一盒香膏,两张试香纸,像一滴温水,落进了油锅边沿。
那些原本只奔着限量香水来的贵妇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都软了一下。
她们这才留意到——这间铺子,香膏八十文,花露五百文,寻常的百姓,也进得来,也买得起。
云记两个字,在她们心里,忽然就不只是“贵”,还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味道。
当日这一场,被各府的管事嬷嬷看在眼里,回去一说,又添了一层传说。
“云记那位小公主,亲自给买香膏的穷婆婆递盒子!”
“人家的铺子,贵人的钱赚,穷人的脸,也给!”
笑声未落,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拨开队伍,大摇大摆地,就往店门里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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