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脂粉铺子(2/2)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汉子,敞着怀,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谁是掌柜的?出来!”
店里的客人,吓得纷纷后退。
石敢当一步跨到店门口,铁塔似的身子,把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独眼汉子。
“什么事?”
独眼汉子仰着头,气焰嚣张:“这条街,是我们刘三爷的地界!你们开铺子,跟三爷打过招呼么?懂不懂规矩?”
“今日开张,我们也不多要。”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贯,保护钱。往后每月,照这个数。给了钱,保你们铺子平平安安。不给——”
他拍了拍腰里的短刀。
“这满街的玻璃,碎起来,可比装起来快。”
店里,一片死寂。
各府的管事嬷嬷,吓得脸都白了。
石敢当却笑了。
“刘三爷?”他挠了挠头,“没听过。”
“我只知道,这条街,是大唐律法的地界。”
“我还知道——”他的笑容,一寸一寸收了起来,“我们国公爷说过,云记的规矩,只有一条。”
“排队。”
“你排不排?”
独眼汉子脸色一沉:“给你脸了是吧?!”
他伸手就去拔刀。
刀刚出鞘一半。
石敢当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独眼汉子的手腕,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短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石敢当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个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单手提离了地面。
“我刚才问了——”石敢当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排不排队?”
独眼汉子疼得满头是汗,杀猪似的叫:“排!排!我排队!好汉饶命!”
“晚了。”
石敢当一甩手,把他扔出了店门,摔在雪地里。
剩下几个汉子,腿肚子直转筋,掉头就想跑,被护场队的弟兄们两三人一个,按在了墙根。
“绑了,送京兆府。”石敢当拍了拍手,云淡风轻,“告诉府尹大人,就说云记的铺子门口,有人持刀勒索。”
“顺便问问那位刘三爷——他的地界,大,还是国法大?”
满街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轰然叫好。
“好!”
“打得好!”
这一出闹剧,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铺子里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火了——方才有些犹豫的客人,见了这阵仗,反倒彻底放了心:在这家店买东西,安稳。
日头渐渐升高。
铺子斜对面的茶楼上,二楼雅座,一个青衣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正阴沉着脸,望着楼下那条长龙。
崔福。
他今日,是奉了老爷的严令来的。
老爷的话,言犹在耳:“他开铺子,你去。带上钱,把他铺子里的香水,能买多少,买多少。买空了,囤积起来。他不是要限量么?老夫倒要看看,货都进了老夫的库房,他拿什么卖!”
崔福带了足足三千贯。
在他看来,三千贯砸下去,莫说一个小铺子,半条街都能搬空。
辰时开门,他便派了十几个家丁,混在队伍里。
此刻,那些家丁,正一个一个,垂头丧气地,从铺子里出来。
每人人手里,只捧着两只小锦盒。
两瓶。
“怎么回事?!”崔福在楼梯口拦住领头的家丁,压低了嗓子,眼睛瞪得溜圆,“钱呢?让你们带的钱呢?!”
家丁哭丧着脸。
“福管家,买不了啊!”
“那铺子里,邪门得很!进门要发号,一号一人,一人限购两瓶!小的想多买,那伙计笑呵呵的,说‘客官,规矩就是规矩’!”
“小的说加钱,十倍!人家眼皮都不抬,说‘爷,您就是出一百倍,今日这两瓶,也是封顶’!”
“小的换了身衣裳,想再排一次——”家丁快哭了,“门口发号的伙计,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来了!说‘这位爷,您今日已经进过一回门了’,硬是把小的叉了出来!”
“我们十几个人,跑断了腿,统共,买回来二十六瓶……”
崔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三千贯,原封不动,还揣在怀里。
买回来的,二十六瓶香水。
二十六瓶!
够干什么的?
老爷要的是搬空他的货!要的是囤积居奇!要的是他杨云铺子里无货可卖,当众出丑!
结果呢?
人家一纸“限购”,把他崔府三千贯的银弹,挡得严严实实,连个响都没听着。
“老爷说得对……”崔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杨云,邪门,太邪门了……”
而更让他心里发堵的事,还在后头。
午时过后,崔福在茶楼上,亲眼看见——
自家二房夫人的陪房妈妈,周家的,揣着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鬼鬼祟祟地,排进了云记的队伍。
半个时辰后,周妈妈捧着两只锦盒、六盒香膏,喜笑颜开地出来了。
崔福认得那个钱袋。
那是二夫人嫁妆匣子里的私房钱。
老爷的禁令,明晃晃地贴在祠堂里。
崔府的媳妇,却揣着嫁妆钱,排着队,给杨云送钱。
崔福坐在茶楼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管得了公中的账。
他管不了女人的嫁妆匣子。
更管不了——满长安内宅,那一张张伸向云记柜台的手。
“完了。”
老管家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这道禁令……算是彻底,形同虚设了。”
楼下的铺子里,日头正中。
收银台后,钱有方坐在账桌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从开门到现在,就没停过。
这位盐铁司出来的精算账房,手指在算盘上下翻飞,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面前的柜台上,铜钱成串,银锭成堆,金锭用锦盒盛着,码了一层又一层。
日头偏西的时候,钱有方拨完了最后一颗算珠。
他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这位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见惯了盐铁司大账的老账房,手,抖了。
“苏伯……苏伯!”他一把拉住路过的老管家,声音都劈了,“你来看看,你来替我看看!我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
苏伯凑过去一看。
账本上,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单日进账,一万八千六百贯。
苏伯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万八千贯!
须知,长安斗米,三十钱上下。这一日的进账,折成米,够一座大城吃一年!
须知,朔方十万大军,一个月的军粮嚼用,三十七万贯。这一日的进账,抵得上朔方半个月的粮!
须知,这还只是一日。
还只是香水、花露、香膏三样。
“没算错。”钱有方又验了一遍,喃喃道,“香水三百瓶,午时不到,售罄。花露五百坛,未时售罄。香膏两千盒,眼下……眼下就剩这最后几十盒了。”
“你再看这一笔。”老账房翻到账本的另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小字,“香膏,八十文一盒,工本不过十几文。单看一盒,赚不了几个钱。可今日,卖了两千盒。”
“两千盒,就是一百六十贯。”
“苏伯,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钱有方的声音,压得极低,“香水卖得再疯,买得起的,终究是少数。可这香膏,满城的人,人人都买得起,人人都需要。”
“一盒八十文,今日是她买,明日是她妯娌买,后日是她娘家嫂嫂买。”
“这买卖,没有头。”
“往后天下的州府,一州开一家,一县开一家……”老账房的手,又开始抖了,“苏伯,我不敢算了。这个数,算出来,我怕我今晚睡不着觉。”
“苏伯,我当了一辈子账房。”老账房抬起头,一脸的恍惚,“头一回见着,钱,是这么个挣法。”
“这哪里是开铺子。”
“这是搬了一座金山,放在街口,任凭人往家里抬啊。”
傍晚,国公府书房。
杨云听完了苏伯的回报,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个数目,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后世的奢侈品行业,玩的就是这一套。限量的稀缺感,试香的体验感,分档的覆盖面,再加上内宅之间攀比的风气——
这一仗,从他在立政殿送出那九瓶香水的时候,就已经赢了。
“国公爷,明日的货……”苏伯搓着手,又喜又愁,“今日全卖空了,明日开不了张了啊!外头那些夫人,明日还不得把铺子围了?”
“围就围着。”杨云淡淡道,“饿他们三日。”
“三日之后,第二炉的香水到货,再开。”
“记住,从下一炉起,香水放一百瓶,花露、香膏管够。”
“越是吊着,这口气,越泄不了。”
苏伯连声应下。
他躬身要退,却见杨云从案下,取出了一张新的图纸,在灯下,缓缓铺开。
图纸上,画的不是蒸馏器。
是一口方方正正的槽,槽边,画着些奇怪的注解——“油脂”、“碱水”、“冷凝切块”。
苏伯凑近了看,一头雾水。
“国公爷,这又是……”
“第三样。”
杨云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眸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香水赚的是贵妇的钱,香膏赚的是平民的钱。”
“这第三样——”
“赚的是全天下人的钱。”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宫里,民间,甚至,朔方城头上,那些满脸风沙的兵。”
“都要用。”
苏伯听得心头发颤:“这……这是什么神仙物件?”
杨云吐出两个字。
“香皂。”
“香皂?”苏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还是不明白,“香……皂角?”
“比皂角,好十倍。”杨云道,“皂角洗手,去不了油;胰子净面,伤皮肤。这香皂,洗衣裳,污的能洗白;洗头发,腻的能洗顺;洗手洗脸,油泥汗渍,一抹就掉,洗完了,还留香。”
“最重要的是——”
“它便宜。”
“便宜到,寻常百姓家,一个月买一块,不心疼。”
苏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到这会儿,才算品过味来。
香水,是钓饵,钓的是世家内宅的钱。
香膏,是面子,笼的是满城百姓的心。
而这第三样香皂——便宜,好用,人人都离不了——这是要铺天盖地,铺满整个天下啊。
“传我的话——”杨云卷起图纸,递给苏伯,“让邓四腾出东跨院,照这张图,起灶。”
“对了,还有一桩。”杨云又道,“让钱有方把今日的账册,连夜抄一份,明日一早,随我进宫。”
“陛下等着看。”
“魏公,也等着看。”
苏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
是了。
这铺子里的每一文钱,明面上,是生意。
暗地里,是那位魏公手里,再也挑不出刺的铁证——
云记赚的越多,国库越厚,朔方的兵,吃得越饱。
“香水的钱,还没捂热。”
“是时候,让这第三样东西,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