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香皂净肤(1/2)
第二百六十五章香皂净肤
国公府东跨院,新起了三座灶。
灶上的大铁锅,日夜不熄。
锅里熬的,不是花露,不是烧酒。
是油。
猪油、牛油,还有从南边买来的棕榈油,在大铁锅里化开,热气腾腾,油香飘满了半个院子。
邓四站在锅边,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第无数次发出了灵魂拷问。
“国公爷,这熬油……是要炸什么吃食么?”
杨云挽着袖子,亲自掌勺,闻言笑了。
“做皂。”
“皂?”邓四更糊涂了,“皂角么?那玩意儿,皂荚树上结的,满街都是,还用熬油做?”
“不是皂角。”杨云道,“是一种新的皂。比皂角去油,比胰子润手。”
“做法说起来,也简单——油,加碱水,熬到一处。”
碱水。
杨云让人提前半月就备下了。
两口大缸,一缸是草木灰淋出来的灰碱,滤了七八遍,澄得清亮;另一缸,是更金贵的纯碱,从西市胡商手里买来的天然碱块,化了水。
油与碱,一样挑一样,都有讲究。
“邓四,记住配比。”杨云一边搅锅,一边教,“油十斤,碱水按浓度折纯碱一斤二两。多了,皂烧手;少了,皂不成形。”
“火,不能太旺。油见了碱,要慢慢搅,搅足一个时辰,搅到它从油花,变成膏子。”
锅里的油,渐渐变了模样。
先是浮着一层清油,搅着搅着,油花散了,稠了,像一锅熬化了的白蜡。
邓四凑在锅边,看得眼珠子都不眨。
他烧了三十年窑,自问天下的火候,没有他拿捏不住的。可这油锅里头的门道,他是真头一回见——
油明明是油,水明明是水,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搅到一处,竟成了一锅膏。
“这叫皂化。”杨云道,“油和碱,成了一家人。”
“这世道上的道理,许多都是这样。看着是死对头,只要火候到了,法子对了——”
“就能成一家人。”
头一锅皂膏,入了模。
木模是提前打的,一方方小格,皂膏倒进去,抹平,静置,等着冷凝。
三日后,出模。
邓四满怀期待地,撬开了第一块。
一看,老汉的脸,垮了。
那皂,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裂着几道大口子,像一块风干了的泥疙瘩。
用手一摸,糙得拉人。
“国公爷……”邓四捧着那块“泥疙瘩”,臊得满脸通红,“这……这玩意儿,拿不出手啊。”
“急什么。”杨云却不恼,接过那块皂,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头一锅,能成形,已经不易。”
“糙,是因为碱没搅匀。裂,是因为入模太烫,凝得太急。”
“第二锅,碱水淋的时候,细些,慢些,边淋边搅。入模之后,捂上棉被,让它慢慢地凉。”
第二锅出来,不裂了。
可这一锅,出了个更要命的毛病。
二栓头一个试用,皂膏沾手,搓了没几下,忽然“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疼疼疼!”
满院子人围过去一看,年轻窑工的两只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碱重了。”杨云一看便明白了,“碱多一分,去污强一分,可也烧手。这锅,只能洗衣裳,不能沾身。”
“配比往下减。油十斤,碱折纯碱一斤,再减二分。”
“还有——”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出模的皂,不能立刻用。寻一间干燥的屋子,架起来,晾。”
“晾足一个月。”
邓四不解:“国公爷,晾它做甚?又不是腌肉。”
“皂跟酒,一个理。”杨云道,“新皂性子烈,跟新酒一样冲。晾足了日子,碱气散尽,性子才温。到时候,莫说洗手,洗脸、洗头,都不烧。”
“窖得越久的皂,越是好东西。”
老汉将信将疑,把两批皂,一批当时就用,一批晾足了三十日,亲手试了。
一试,他彻底服了。
晾过的皂,沾手温润,半点不烧,泡泡反而更细,更密。
“邪门……”老汉咂着嘴,“放着放着,还能放好了……国公爷,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门道?”
杨云笑而不语。
第三锅出来时,颜色发乌,闻着还有一股子油哈味。
“加一道工序。”杨云道,“皂膏起锅前,把花露的尾道兑进去,再加一把碾碎的细盐。”
“尾道花露香气淡,用在香水里不够格,用在皂里,刚刚好——废物利用,一文不浪费。”
第四锅,第五锅,第六锅。
一锅一个模样。
到第七锅出模的时候,邓四撬开木格,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格子里,卧着一方方雪白的皂。
方方正正,质地细腻,温润如玉。
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蔷薇香,清幽不冲。
杨云取出一方,又取出一把小刻刀,在皂面正中,刻了两个字。
云记。
刻完,他把那方皂举到灯下,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每一块出厂的皂,都要刻这两个字。”
“没这两个字的,不是我云记的货。”
邓四捧着那方雪白的香皂,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稀罕。
“国公爷,这物件,老朽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可它……真比胰子好使?”
“试试。”
当日下午,东跨院里,摆开了一场小小的“验皂”。
杨云让人取来两块一模一样的白麻帕子,又取来一锅猪油拌锅底灰的黑油泥,把两块帕子,按进油泥里,搓得透透的。
两块帕子,乌黑发亮,油得能拧出油来。
“邓四,你用胰子,洗左边这块。”
“二栓,你用香皂,洗右边这块。”
两人各自打了水,挽起袖子。
邓四那边,胰子在帕子上抹了一遍又一遍,搓得胳膊都酸了,水换了两盆,帕子上的油泥,才去了个七七八八。可晒干之前一闻,还是一股子油哈味,帕子发黄,发硬。
二栓那边,香皂沾水,轻轻一揉——
“咦?!”
年轻窑工怪叫一声。
那香皂一触水,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泡,雪白雪白,越搓越多。黑油泥遇着泡泡,像雪遇了滚水,肉眼可见地,往下褪。
一盆水,没换第二盆。
帕子提起来,拧干一抖——
雪白。
松软。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蔷薇香。
“神了……”二栓举着那块帕子,满院子乱跑,“神了!油呢?!那么厚的油呢?!”
满院的窑工,呼啦啦围上来,你传我,我传你,个个啧啧称奇。
邓四捏着手里那块胰子洗出来的、又黄又硬的帕子,再看看二栓手里那块雪白松软的,半天没说话。
末了,老汉把那方香皂抢过来,亲自又试了一回。
这回,他服了。
“国公爷。”老汉抬起头,眼睛锃亮,“这东西,家家都用得上!”
“洗衣裳的,洗头发的,洗锅的,洗手的——老天爷,这东西要是传出去,胰子、皂角,还有谁会买?!”
“定价呢?这么好的东西,定价几何?”
杨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一块。”
“多……多少?!”邓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文?!国公爷,方才那胰子,西市上都要卖十五文!咱们这香皂,强它十倍,您卖三十文?!”
“就是三十文。”杨云点头,“工本十文,赚二十文。”
“一块皂,寻常人家,够用一个月。”
“邓四,香水赚的是钱,香膏赚的是心。这香皂——”
“赚的是天下人的离不开。”
“一样东西,只有人人离不开它,它才真的,谁也打不倒。”
香皂第一批出了两千块。
怎么把这东西卖出去,杨云自有章程。
头一站,他去了药王庐。
孙思邈正在院里晒药材。
老神仙如今跟杨云,是过命的交情。自打李承乾那一台截骨矫形的大手术之后,老神医对杨云那些“海外仙山”来的医理,佩服得五体投地,隔三差五,就要来寻他论医。
杨云也不绕弯子,把一方香皂,放在了孙思邈面前。
“药王,新物件,请您掌眼。”
孙思邈拿起那方雪白的皂,闻了闻,又听杨云讲了做法和用法,老人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去油污,净皮肤……”老神医喃喃道,“好,好啊!”
“杨云,你可知道,老夫行医五十年,最恨的是什么?”
“不是病。”
“是脏。”
孙思邈站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
“多少人,病从口入!多少人,秽自手传!小儿拉肚子,妇人坐月子发热,伤口溃烂不愈——十成里,倒有六成,根子,都在一个‘脏’字上!”
“上回给承乾开刀,你教老夫的那些章程——煮沸的刀,烧过的布,术前用烈酒净手——老夫当时半信半疑。可手术成了,创口没有一处溃烂!老夫这才信了:你看不见的脏东西,比看得见的刀,还杀人。”
“老夫这些年,逢人就劝,饭前便后要净手。可皂角去污不力,胰子寻常人家又舍不得常用……”
老神医捧起那方香皂,像捧着一味良药。
“有了这东西,三十文一块,人人都用得起——”
“杨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方皂,一年能救的人,比老夫一辈子救的,都多?”
杨云深深一揖。
“药王,正因知道,才来求您一句话。”
孙思邈大笑。
“说!”
“请药王,为这香皂,写八个字。”
“写——净手洁面,百病不侵。”
老神医当场研墨,提笔就写。
八个字,笔走龙蛇。
写完,他搁下笔,忽然又补了一句。
“杨云,这八个字,老夫不能白写。”
“老夫要你一件事——往后的香皂,每月送两百块,给城外的流民棚、给各处的孤老院。”
“钱,老夫出。”
杨云拱手,郑重应下。
“不但送,还要教。”
“教会他们饭前便后净手,教会他们生熟分开。皂,只是物件;这洗手的道理,才是救人的根本。”
“药王放心。每月五百块,云记白送,一文不收。”
“香皂出世,不为敛财。”
“为的是——天下人手上,都能有一层,干干净净的泡泡。”
孙思邈的八个字,第二日,就刻成了一块木匾,挂在了云记香妆铺的门旁。
可香皂上市头一日,铺子里,却遇了冷。
贵妇们围着那排雪白的香皂,议论纷纷。
“洗浴之物?”
“三十文一块?”
“我们家洗衣裳,用的是上好的胰子……”
一位侯府的夫人,拿起一块香皂,撇了撇嘴。
“这物件,贱得很。沐个浴而已,值当什么?”
药王的字,她们敬重。
可洗浴之物,终究是洗浴之物。哪有香水往腕上一滴,来得风光?
头一日,香皂只卖出去了三百多块,还多半是看药王面子,买回去尝个新鲜。
杨云听了回报,却不急。
“妇人们的梳妆台,不是香皂的战场。”他淡淡道,“它的战场,在别处。”
“苏伯,明日,把五百块香皂,送进宫。”
“送到哪?”
“浣衣局。”
第二日,五百块香皂,进了浣衣局。
浣衣局的宫女、内侍们,起初没人拿这白疙瘩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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