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香皂净肤(2/2)
可三日之后,整个浣衣局,疯了。
宫里的衣裳,最难洗的,不是脏,是油污、墨迹、还有贵人衣领袖口上那层洗不掉的脂粉印。从前遇上这种,只能拿胰子死搓,搓坏了多少好料子,挨了多少打骂。
如今,一块香皂下去,泡泡一起,什么油,什么墨,什么脂粉,统统往下掉。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浣衣局的宫女,一双手,年年冬天泡在冷水里,十个里,九个生冻疮。裂着口子,淌着血,钻心地疼。
可这几日,不知谁先觉出来的——
用香皂洗了这几日衣裳,手上的冻疮,竟不痒了。
原先那胰子烧手,洗完手,裂口更疼。这香皂洗完了,手上不烧,不燥,裂口子,竟一日日地,收口了。
一传十,十传百。
浣衣局有个姓秦的老宫女,五十多岁了,在局里洗了三十年衣裳。
她这双手,是满局闻名的“老树皮”——裂着七八道口子,年年冬天,疼得整宿睡不着。
用了半个月香皂,老人家手上的裂口,竟全都收了。
这一日,宫里的采买来补货,秦婆婆拉着人家的手,把那双手摊开给人家看,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跟公公说,这皂,是好东西。”
“我们这些人的手,也是手啊。”
“从前没人拿它当回事。如今,有人拿它当回事了。”
采买的公公回去一学,这话,一路传进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听了,沉默了许久,对身边的女官说:“一块皂,三十文,洗的是衣裳,暖的是人心。”
“云国公这个人,做生意,做得有德行。”
浣衣局的香皂,成了宫女们的心尖子。各宫的娘娘、公主,听浣衣局的人一学舌,也纷纷打发人来问。
又过了五日,皇后殿下在立政殿,亲口发了话。
“往后,各宫各院,月例里头,添一项——云记香皂,每宫每月,二十块。”
宫里的风向一动,宫外立刻跟着转。
那些头一日撇嘴的贵妇,回过味来了——
连皇后娘娘都用上了!
再一问,浣衣局的宫女,拿它洗最难洗的油衣裳,一洗就净;手上的冻疮,越洗越好。
这一下,云记的香皂柜台前,排起了第二支队伍。
杨云又添了一把火。
这一日,云记铺子门前,搭起了一张长桌。
桌上,两口木盆,两盆清水,两块一模一样的白麻帕子,还有一锅黑乎乎的油泥。
伙计当着半条街的面,把两块帕子,按进油泥里,搓了个透。
“诸位老少爷们,夫人小姐——”
伙计扯开嗓子。
“都看真了!”
“左边这块,胰子洗!”
“右边这块,咱们云记香皂洗!”
“一样的帕子,一样的油,一样的水!”
“洗出来不一样,分文不取,白送十块!”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两个伙计,一人一边,同时动手。
胰子那边,搓得满头大汗,换了三盆水,帕子上的油泥,才去了七八成,拎起来,又黄又硬。
香皂那边,泡泡一起,黑水一冲,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帕子拎出来,抖开。
雪白,松软,带着一缕淡香。
“好——!”
半条街,轰然叫好。
“再来一遍!我方才没看清!”
“真的假的?!那帕子方才黑得都能拧出油来!”
“伙计!给我来五块!”
“我要十块!”
当日的香皂,一个时辰,卖断了货。
铺子里,还出了一桩趣事。
范阳卢府的一位少夫人,原本是最瞧不上这“洗浴之物”的。可她家里那个三岁的小郎君,满手满脸的油泥墨渍,一顽皮,就往她的锦裙上蹭,洗坏了她两条裙子。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买了一块香皂回去。
当日晚间,那小郎君玩疯了回来,一身的泥。她拿香皂给娃儿洗手洗脸——泡泡一起,泥就化了。更奇的是,娃儿竟爱上了这泡泡,自己捧着水,搓得不亦乐乎,边搓边笑。
从前给这混世魔王洗个脸,跟打仗似的,要三个丫鬟按着。
如今,娃儿自己追着要洗。
少夫人第二日,亲自来了铺子,一口气,买了二十块。
“给我娘家送一半!”她跟相熟的夫人们逢人便讲,“你们是不知道——从前洗那混小子,满院子鸡飞狗跳;如今他自己捧着泡泡,洗得比谁都欢!”
“三十文!才三十文!买他一个自己洗手洗脸,值!太值了!”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
香皂的名声,从此又多了一层——
治皮猴子,有奇效。
男人也来买了。
做买卖的,满手油泥;当差的,满身汗渍;连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听说了——这皂洗手,洗完了握笔,墨不沾手。
三十文一块。
谁都买得起。
人人都需要。
短短十日,香皂的名头,竟盖过了香水。
而这十日里,国公府上,还出了一桩小小的乐事。
这日午后,杨云在书房核账,忽听院里一阵咯咯的笑。
出门一看——
兕子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盆温水,水里泡着一块香皂。
小丫头两只小手,在盆里搓啊搓,搓出了一手的泡泡。
然后,她捧着那捧泡泡,凑到小嘴边,使劲一吹——
“噗——”
一串泡泡,飞了起来,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哇——!”
兕子仰着头,拍着小手,乐得直蹦。
“果果!果果快看!”
“飞起来哒!”
杨云笑着走过去,蹲下身。
兕子一见他,眼睛一亮,忽然捧起满满一手泡泡,凑到他面前——
“噗!”
一捧泡泡,结结实实,全糊在了杨云的脸上。
凉丝丝的,香喷喷的。
小丫头笑得前仰后合,在廊下直打滚。
“果果变成大花猫哒!”
“哈哈!大花猫!”
杨云抹了把脸,也不恼,反手从盆里也捞起一把泡泡,作势要往她脸上糊。
兕子“呀”地一声尖叫,撒腿就跑。
一大一小,绕着廊柱,追了七八圈。
满院的下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得直乐。
末了,杨云把跑不动的小丫头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兕子趴在他肩头,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果果,这个泡泡,好香呀。”
“比臭胰子,好闻一百倍!”
杨云笑着点头。
“那当然。”
“这是要给天下人洗手的东西。”
“洗掉了脏,才留得住香。”
香皂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
这一日傍晚,国公府的大门,被人叩响了。
来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鞍马上还带着塞外的霜雪气。
门房通报进去,说是——
朔方军中,一位姓陈的医官,奉了军令,快马七日,入京公干。事办完了,死活不肯走,非要当面求见云国公。
杨云在花厅见了他。
那陈医官一进门,也不多礼,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用得薄薄的香皂,双手捧着,眼睛通红。
“国公爷!”
“这东西,可是您府上出的?!”
杨云点头。
陈医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国公爷!求您!卖给军中!”
“多少,我们都要!”
杨云忙把他扶起来:“陈医官,有话慢慢说。军中是缺医少药,这皂……”
“国公爷,您不知道啊!”陈医官的声音,抖了,“边军的伤兵,十个人里头,战刀砍死的,不过两三个!剩下的,都是伤口化脓、发热,活活烂死的!”
“我们当医官的,眼睁睁看着,没办法啊!”
“上月,有个京里去朔方的货郎,带了几块这香皂。我试着用它给伤兵清洗伤口周围——”
“国公爷,神了!”
“洗过的伤兵,化脓的,十成里少了七成!”
“就凭这一条——”陈医官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这哪里是皂!”
“这是药!”
“是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几千条性命的药啊!”
花厅里,一片寂静。
杨云看着那半块薄薄的、被军医当成宝贝一样揣了几千里的香皂,缓缓站直了身子。
“陈医官。”
“你回去,带一句话给你们主帅。”
“云记的香皂,从下个月起,每月,专供朔方三千块。”
“价钱——”
“十文。”
陈医官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十文?国公爷,市价三十文……”
“给百姓,三十文,是生意。”
杨云看着他,一字一句。
“给戍边的将士——”
“十文,是心意。”
陈医官捧着那半块香皂,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末了,这位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军医,朝着杨云,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国公爷。”
“这一礼,我替朔方三万个带伤的弟兄,拜您。”
杨云亲自把他送出了府门。
临上马,杨云又让人抬出两只木箱,装进他的行囊。
“这是两百块新皂,你先带回去,给伤兵营救急。”
“大货,下月初,随军粮车队,一并到。”
马蹄声远了。
苏伯站在杨云身后,望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长街尽头,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国公爷,老奴今日才算明白,您那句‘天下人的离不开’,是什么意思。”
“香水,香膏,香皂……”老管家掰着指头,“如今,宫里也订,军中也要,满城的百姓日日排队。东跨院那三座灶,日夜不熄,也供不上了啊。”
“是啊。”
杨云望着北方,目光悠远。
“供不上了。”
“传我的话——明日起,香皂作坊,要扩了。”
“香水的蒸馏坊,也再添五口甑。开春之后,香水要往洛阳、扬州去。”
“皇庄西坡,再圈五十亩地,起新作坊。”
“还有,贴出告示去——”
“云记,要招工了。”
苏伯一怔:“招工?招多少人?”
杨云转过身,说了两个字。
“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