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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供不应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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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供不应求

腊月将尽,年关将近。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

而皇庄上下,却是一片连轴转的火海。

窑场那边,玻璃窑日夜不熄。三座大窑,轮流出货,窑工们三班倒,人歇窑不歇。烧出来的玻璃杯、花瓶、果盘,还没凉透,就被西市来的商队,一箱一箱地装车拉走。

蒸馏坊那边,新起的十口大甑,一字排开。江南来的干花,一船一船,走漕运,过黄河,源源不绝地送进皇庄。花露出得多了,兑酒,封坛,装瓶,整条线上,两百多个雇工,忙得脚不沾地。

最热闹的,是西坡新起的香皂作坊。

五十亩地的院子,半个月就立了起来。二十口大锅,日夜熬着油。院墙上,贴出去的那张招工告示,被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告示上写得明白——

云记香皂作坊,招募女工。

管吃,管住,月钱一贯。

贫家妇人,流民家眷,优先录用。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日,作坊门前,就来了三百多个妇人。

有城南的贫家媳妇,有城外流民棚里的婆娘,有死了男人、独自拉扯孩子的寡妇。

一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揣着手,缩着肩,站在雪地里,眼睛里,却都燃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盼头。

管事出来问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被推到前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会……会做什么活计?”

“回管事,俺会洗衣裳,会烧火,会切菜,会……会干粗活。”

“识字么?”

妇人摇摇头,脸涨红了,怀里三岁的娃儿,怯生生地看着众人。

管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切皂、包皂的工位,还缺人。明日来上工吧。”

妇人愣住了。

“俺……俺不识字,也……也要?”

“切皂不用识字。”管事笑了笑,“手稳,心细,就行。”

“月钱一贯,月底结清,一文不欠。作坊里有灶,中午管一顿干饭,有菜,有油水。娃儿小,没人带?”

妇人下意识点头。

“作坊后头,辟了一间暖屋,请了两个婆婆,专给上工的妇人看孩子。”管事道,“这是国公爷定的规矩——来上工的,只管安心上工,孩子,作坊替你看。”

妇人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朝着管事,也朝着那张告示,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

这样的场面,在作坊门前,日日上演。

不出十日,香皂作坊,招了四百名女工。

四百个贫家妇人,四百个快要断炊的家。

搅皂膏的,切皂块的,刻印记的,包油纸的,码木架的——

雪白的香皂,一方一方,从这四百双粗糙的手里流出来,装进木箱,运进城里的铺子,再流进千家万户。

城南的茶馆里,闲人们嚼着舌根。

“听说了么?云记那香皂作坊,专收穷苦妇人!月钱一贯,管吃管住,还替人看娃!”

“何止!西城外刘寡妇,带着俩娃,眼看要卖儿卖女了,进了作坊,头一个月,就挣回了一贯钱!如今俩娃,都吃上了白面!”

“云国公这人……做生意赚钱,还能做出功德来。”

“菩萨心肠啊。”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

月底发工钱那一日,作坊里,像过节。

四百个妇人,排着队,一个一个,从账房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一贯钱。

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压手。

头一个月上工的那个年轻妇人,捧着那串钱,看了又看,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她男人死在去岁的灾年里。来作坊之前,她已经把家里最后一床像样的被子,当了。

如今,她捧着自己挣来的钱,哭完了,又笑。

“娃儿他爹。”她对着天,轻声说,“娘俩,饿不死了。”

旁边相熟的妇人,搂着她的肩,眼圈也都红了。

这一日的皇庄西坡,哭声笑声,混在一处。

邓四背着手,在作坊门口站了很久。

老汉烧了三十年窑,见过官窑里累死的窑工,见过世家田庄里饿死的佃户。

他头一回见着——

做苦力的,能笑着领钱。

“国公爷这一手……”老汉咂咂嘴,对身边的二栓说,“比烧出玻璃,还稀罕。”

云记的名声,在百姓嘴里,渐渐镀上了一层金。

可人红,是非就多。

货一俏,幺蛾子,就跟着来了。

先是黄牛。

香水限购,限的是进店的每一个人。可有人雇了几十上百个闲汉,天不亮就去排队,一人两瓶,买出来,转手加价一倍,在坊外卖。

接着,是更可恶的——

仿冒。

这一日,云记香妆铺刚开门,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就冲了进来,一进门,嚎啕大哭。

“黑心商号!黑心商号啊!”

“你们云记的香水,毁了我女儿的脸!”

满店哗然。

伙计连忙把人扶住。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往案上一拍。

“我女儿三日后就要出嫁!用了你们的香水,脸上、脖子上,起满了红疹!又疼又痒!这婚还怎么结?!你们说,怎么办!”

掌柜的拿起那只瓶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瓶身发乌,不通透。

软木塞,粗糙。

最关键的是——瓶底,没有印记。

“夫人。”掌柜的声音很稳,“这不是云记的货。”

“放屁!”妇人尖叫,“这明明是从你们铺子里……不对,是从你们铺子外头,一个货郎手里买的!他说他是云记的伙计,说店里限购,他手里有私货!”

“这就是云记的香水瓶!”

“夫人,您请看。”

掌柜的转身,从阁上取下一瓶正品,两瓶并排放在一起,举给满店的客人看。

“云记的香水瓶,瓶底,有三个字的印记——”

他翻过瓶底。

阳光下,瓶底中央,三个小小的凸字,清清楚楚。

云记造。

“这三个字,是烧瓶的时候,直接烧进玻璃里的。”掌柜的一字一句,“揭不掉,磨不去,仿不了。”

“凡是云记出的香水、香皂,瓶底、皂面,必有印记。”

“没有印记的,便是假货。”

“夫人,您是叫人骗了。”

满店的人,凑近了看,议论纷纷。

那妇人捧着两瓶香,翻来覆去地比对,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假货。

她花三贯钱买的“私货”,是假货。

掌柜的当即让人把妇人扶进后堂,请铺子里坐堂的大夫看了她女儿——那假香水里,不知掺了什么刺鼻的东西,烧得姑娘满脸红疹。

大夫开了药,掌柜的又做主,送了一瓶正品立政香,给姑娘压惊。

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杨云的心里。

当日晚间,国公府书房。

钱有方捧着账册,正在报账,杨云却摆了摆手,先说了假货的事。

“仿冒,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查到了么?”

苏伯躬身:“查到了。城南一处小作坊,主家是个从前烧琉璃的匠人,姓胡。玻璃他烧不出来,就用琉璃仿咱们的瓶子,灌上劣质香露,再雇货郎,在咱们铺子外头、各坊门口,冒充云记伙计,专坑那些排不上队的。”

“一月不到,已经卖出去两千多瓶了。”

“这个姓胡的,老奴也打听明白了。”苏伯接着道,“他祖上三代,都是烧琉璃的。玻璃出世之后,满长安的琉璃铺子,一夜之间,没了生意。他眼看着祖传的铺子要垮,一咬牙,走了这条歪路。”

杨云沉默了一瞬。

“琉璃铺子,如今如何了?”

“十家里,倒了六家。”苏伯低声道,“剩下的,改行的改行,学徒也都跑了。”

“时代翻篇,总要碾着些人。”杨云缓缓道,“玻璃是挡不住的。可他不去学新本事,偏去仿冒害人,这条路,走绝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传我的话,那六家倒了的琉璃铺子里,手艺人若愿意,云记的作坊,收。”

“烧琉璃的手艺,是底子。学会了烧玻璃,他们就是最好的匠人。”

“砸人饭碗,不是本事。给人换个新饭碗,才是。”

苏伯躬身,重重点头。

“两千多瓶……”杨云的眸光,冷了下来,“一瓶三贯,就是六千贯。钱还在其次——这一瓶一瓶的劣质货,烧坏了多少人的脸,烧的是云记的招牌。”

“传我的话。”

“三件事。”

“其一,从明日起,云记所有铺面,门口立牌,写明——认准印记,谨防假冒。伙计见着客人,先教一遍认印记。”

“其二,报官。请京兆府拿人。那个姓胡的,连同他雇的货郎,一个都别放过。”

“其三——”杨云顿了顿,“官署打假,要打出动静来。请府尹大人,当众审,当众判,当众把收缴的假货,砸了。”

“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仿云记的货,是个什么下场。”

三日之后,京兆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府尹升堂,当堂会审。

那姓胡的匠人,跪在堂下,面如死灰。人证、物证、账册,一应俱全,容不得他抵赖。

堂上判得痛快——

主犯胡某,杖六十,徒二年,罚没全部家财。

帮凶货郎十三人,各杖三十,枷号十日。

收缴的假香水两千余瓶,当堂抬出,在衙门前,一字排开。

府尹亲自监刑。

一柄大锤,抡起来。

“砸!”

“咣!咣!咣!”

两千多瓶假货,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砸了个粉碎。

劣质的香露,流了一地,熏得人直捂鼻子。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

“砸得好!”

“坑人的玩意儿!”

“看往后谁还敢仿!”

这一砸,砸出了云记的铁腕,也砸出了百姓的口碑。

市面上,假货一夜绝迹。

而“云记造”那三个字,从此,成了长安城里最硬的一块招牌。

风波平息,年关的账,也该盘了。

这一夜,国公府书房,灯火通明。

钱有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算盘拨得震天响。

一个时辰后,老账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国公爷,腊月这一个月的账,盘出来了。”

“玻璃、香水、香膏、香皂,四样。”

“玻璃,回流钱帛,折合一十一万贯。”

“香水,连铺面带各府预订,四万三千贯。”

“香膏、香皂,走量最大,两万八千贯。”

“四样合计——”

钱有方的手指,落在总账的最后一行,深吸了一口气。

“一十八万一千贯。”

“一个月。”

书房里,苏伯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还没算尾。”钱有方又翻过一页,“各州府的商队,已经来了十七拨,求着要在本地,开云记的分号。洛阳、扬州、太原、成都……光是分号的承销定金,年后开春,又是一大笔。”

“还有朔方的军单、宫里的月例、各寺的香火皂……”

“国公爷,照这个势头,明年一年,这几样的进项,老奴估摸着——”

老账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下两百万贯。”

“再添一个盐利。”

一个月,十八万贯。

须知,盐利一项,辛辛苦苦一年,官价十钱,工本二钱六分,近三百万户、两千万口人吃出来的,是两百万贯。

而这几样新物件,一个月,就做出了盐利一个月的数。

须知,朔方十万大军,一个月嚼用,三十七万贯。

这一个月的进项,填进去,就是半个月的军粮。

“还有一笔账,比这个更要紧。”钱有方翻开另一本册子,“老奴让西市的钱庄,悄悄做了个统计。”

“这两个月,长安几家大门阀的库房,往市面上放出来的银钱,比往年同期,多了六成。”

“这些钱,去了哪?”

老账房抬起头。

“大半,进了云记的柜台。”

“国公爷,世家的库银,正在往外流。流得越来越快。”

“他们存了几百年的钱,如今,正一筐一筐,被他们自己人,抬出来,买玻璃,买香水,买香皂。”

“而他们买回去的——”

杨云接过话,淡淡一笑。

“是几件摆设,几滴香露,几块皂。”

“这买卖,值。”

同一时刻,终南山,别业。

崔伯约的书房里,一盏孤灯,烧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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