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供不应求(2/2)
老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纸。
每一张,都是坏消息。
第一张,是隐田的事。
各州各县的隐田转移,原该神不知鬼不觉。可不知怎么,魏征手下的盐法监察,忽然分了几路人,借着“核查盐引异地购粮”的名头,摸进了三处州县。
动作不大,还没抓着真凭实据。
可有三处田庄的管事,已经吓得不敢动了。转移的契书,半道上,卡住了。
第二张,是谶语的事。
发动笔杆子造舆论,总要时日。可如今满长安的读书人、百姓,嘴里传的是什么?
是云记给穷人开工钱,给流民看孩子,给军中送香皂。
是药王孙思邈亲笔的“净手洁面,百病不侵”。
这样的名声,如日中天。这时候放“妖术惑主”的谣言出去,非但没人信,反倒要引火烧身。
火候,远远不够。
第三张,是钱的事。
也是最难看的一张。
各家这两个月的流水,摆在眼前——崔府内宅,买玻璃、买香水,私账上出去了近万贯。卢家、王家、郑家、李家,家家如此。
钱战的方略,是让市面上的钱紧起来。
可如今,市面上的钱,不紧。
反倒是他世家自己的库银,先哗哗地,往外流。
老人捏着那几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年。
短短半年。
盐,输了。粮,输了。诗会,输了。玻璃,输了。
如今,连内宅,连他最瞧不上的妇人间的瓶瓶罐罐,都输了个干净。
他崔伯约纵横一生,几曾吃过这样的败仗?
“杨云……”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好得很。”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
崔伯约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那座沉睡的长安城,眸底的寒意,比窗外的夜色,更深。
“崔福。”
老管家幽灵似的,闪了进来。
“老奴在。”
“传老夫的话,给五姓各家的家主。”
“正月十五之后,请诸公,再上终南山,赴老夫的‘清谈会’。”
崔福一怔。
清谈会?
这个节骨眼上,谈什么?
“老爷,谈什么?”
崔伯约转过身,灯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平静得可怕。
“谈一件事。”
“从今日起,五姓七望,要立一条新的家规——”
“凡我世家子弟,再买云记一件东西者,无论男女,无论长幼——”
“逐出族谱,永不叙用。”
“买云记的东西,就是资敌。”
“资敌者,非我族类。”
崔福倒吸一口凉气。
逐出族谱!
这是世家最重、最狠的刑罚!一个人被逐出族谱,便等于从这世上,被抹去了姓氏,生无归处,死无葬地!
“老爷,这……”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各家内宅,买云记的东西,已经买成了风气。这条家规一出,各家的夫人、小姐,第一个就要闹起来。还有各家那些旁支、庶出的子弟,本就对嫡脉有怨气……”
“老夫要的就是他们闹。”
崔伯约的声音,幽幽的,像从深井里传出来。
“崔福,你记住。”
“堵,是堵不住了。内宅的钱,想掏,就让他们掏。”
“可这条家规一立,各家,就得选边。”
“是护着自家女人的梳妆台,还是护着五姓的盟约——”
“让他们自己,去选。”
“水,只有搅浑了,才摸得着鱼。”
“五姓这潭水,太清了。清一色地听老夫号令,清一色地往前冲——”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这不是铁板一块,这是给杨云,竖了一个齐齐整整的靶子。”
“从今天起,老夫要让这潭水,自己浑起来。”
“让各家,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攀比谁出得多、谁出得少。”
“等到他们内里的裂缝,裂到人人都疼的时候——”
“老夫再把刀,递过去。”
崔福听得后背发凉,躬身应了,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
“备一份厚礼,送御史中丞,严崇基。”
“告诉他,年也过了,他这个御史,该上本了。”
“弹什么,让他自己看着办。妖言、奢靡、乱政、惑主——哪一条顺手,弹哪一条。”
“朝堂上这壶水,也该,烧开了。”
崔福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死寂。
崔伯约独自立在窗前,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杨云啊杨云。”
“你会做生意。”
“可这天下,终究,不是靠算盘珠子,打下来的。”
那条“清规”,还没等正月十五的清谈会召开,便已顺着各家的门路,悄悄漏了出去。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范阳卢府。
卢崇义听完夫人的哭诉,一张赤红的脸膛,黑了半日。
“老爷!这条家规,万万立不得啊!”卢夫人抹着泪,“族中的媳妇姑娘,如今谁手里没几件云记的东西?您这一条规矩下去,叫她们怎么活?”
“妇道人家,买几瓶香,怎么就成资敌了?!”
卢崇义把茶盏重重一顿。
“糊涂!”
“你当这是香的事?”老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这是崔伯约,在拿各家的人心,试刀!”
“这条规矩一立,谁家执行得狠,谁家就得罪人;谁家执行得松,谁家就是盟约里的软骨头——往后分钱分利,都要矮人一头!”
“他这是一箭,射了满林子的鸟。”
卢夫人愣住了:“那……那咱们卢家,遵,还是不遵?”
卢崇义沉默了很久。
“面上,遵。”
“底下——”老人闭上眼,“叫各房,自己看着办。”
“老爷,这要是叫崔公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卢崇义冷哼一声,“他崔伯约的钱是钱,我卢家的脸面,就不是脸面?”
“这盟约……”
后半句,老人没有说出口。
可那两个字,已经悬在了书房里。
变了。
荥阳郑府。
郑家的族叔,听到这条家规,当场就把茶碗摔了。
“欺人太甚!”
“我们郑家,元寿、文焕两条命,是为五姓盟约填进去的!如今族里败落了,他崔伯约不帮衬便罢,还要立规矩,断我们的活路?!”
“郑家如今,就指着内宅变卖些云记的紧俏货,倒手赚几个差价,贴补族中的嚼用!这条规矩一立,是要活活饿死我们!”
“他崔家库房里银山成堆,自然不在乎!”
“我们郑家在乎!”
这话,郑家族叔只敢在自己书房里吼。
可吼完了,那股子怨气,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太原王府、赵郡李府,反应各异。
王家老谋深算,面上应承,暗里观望。
李家干脆装聋作哑,来个不理不睬。
五姓七望,几百年来,头一回,因为一条家规,各怀了各的心思。
裂缝,还没裂开。
可那“咔”的一声轻响,各家的家主,都听见了。
崔府内院,倒是安静。
崔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条家规的。
八岁的小姑娘,正坐在窗前,拿那根最细的绢绳,把她那颗玻璃珠,重新编了一个络子。
珠子是她贴身的宝贝。
母亲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回,这珠子哪来的。她都抿着嘴,没说实话。
如今,家规下来了——再买云记的东西,逐出族谱。
她屋里那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地,把各自攒下的香膏,都藏了起来。
崔璎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珠子。
剔透,圆润,对着光,里头像盛着一小汪不会结冰的水。
这不是买的。
这是那个三岁的小公主,亲手送给她的。
那日诗会上,小公主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声奶气地说:“姐姐,送你哒。”
这,也算资敌么?
小姑娘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让她把这颗珠子交出去,扔出去,她做不到。
她把珠子,贴身收好,把新编的络子,系在了腕子上,用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
家规是家规。
珠子是珠子。
八岁的崔璎,第一次,对自家那条金尊玉贵的家规,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小小的叛逆。
两日后,除夕前夜。
国公府,书房。
杨云刚核完最后一笔账,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耿大柱一头撞了进来,脸色发白。
“国公爷!”
“两路急报!”
“头一路,是宫里的线。御史中丞严崇基,联合了十几名御史,弹章已经拟好了,说是——开年大朝,就要当廷发难!”
“弹章的罪名,下官抄了一份副本……”他双手呈上一张纸,“国公爷,您看——‘以妖术惑主,以奇技乱政,以奢靡坏天下风俗’!”
“三条大罪,条条,都是杀头的罪!”
杨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未变。
严崇基。
御史中丞,素以“风骨”自居,祖上,却与荥阳郑氏,是拐弯抹角的姻亲。
这样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领着十几名御史发难,背后站着谁,不言自明。
三条罪名,也拟得极有章法。
“妖术惑主”,攻的是他这个人。
“奇技乱政”,攻的是盐法、玻璃这些新政。
“奢靡坏俗”,攻的是云记这几样新货。
人、政、货,一锅烩。
这是要把他连根拔起,把他这一年立起来的东西,连锅端了。
这一场攻讦,他等了很久了。
“第二路呢?”
耿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了最低。
“第二路……是朔方,八百里加急。”
“突厥,动了。”
“颉利可汗的牙帐,腊月里,忽然拔营南移。前锋游骑,已经过了阴山,在朔方城外三百里,游弋窥探。”
“边关上,一日三警。”
“朝廷的援军和粮草……”
耿大柱抬起头,一字一句。
“恐怕,等不到开春了。”
书房里,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杨云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
图上,朔方两个字,在烛火下,静静地卧着。
北面,是压下来的铁骑。
朝中,是递上来的弹章。
年关的长安城,家家户户,正在张灯结彩。
而他知道,这个年,过不踏实了。
“大柱。”
“在。”
“让钱有方,把这一冬的账,连夜再核一遍,一文一厘,都要对得上。”
“朔方要的香皂、伤药、玻璃暖房的板材,年前最后一批车队,后日,提前发。”
“军中的事,一天,都不能拖。”
“至于朝堂上——”
杨云望着舆图上那座长安城,慢慢地,笑了一下。
“让他们弹。”
“开年大朝——”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