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铜扣发烫(1/2)
铜扣烫了。
沈珩低头看着胸口——那枚跟了他二十年的旧铜扣,
此刻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烫得他手指一缩。
二十年来它一直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死铜。今天忽然活了。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鸡叫了三遍,才把铜扣从领口摁回去。
凉的,又不烫了。像是专门挑这个时候,只烫这一次,只烫给他一个人看。
街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卖烧饼的老头还在跟卖布的吵架,卖菜的妇人还在摆萝卜。
落云镇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吵。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珩推开了门。
卖烧饼的老头把炉子搬到街中央,烟熏得对面卖布的直咳嗽,骂了两句,
也没真生气。天天如此。
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把萝卜白菜摆成一排,沈珩走过的时候,
她抬头瞟了一眼,
又低下了头,但沈珩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珩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牌坊底下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对身边的热闹浑然不觉。
这是边境,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凌国的地界,
往西翻两座山能碰到砺国的巡逻队。
镇上的人操着各种口音,卖什么的都有,谁也说不清这里到底归哪国管。
名义上属于衡国,但衡国的官差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收税的时候倒是来得挺勤。
集市角落的告示栏上贴着几张旧告示,纸都泛黄了。
最上面一张是征兵的,中间一张是通缉令,最底下那张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墨迹洇成一团,但隐约能认出一个字——燕。
燕国都灭了二十年了,谁还会在意一张二十年前的旧告示。
私塾在镇子西头,一间破土房,窗户用纸糊着,有几处破了,风一灌进来,
孩子们就缩脖子。
沈珩站在一块木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字。
他二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很瘦,
颧骨有些高,但五官端正。
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清是清,但深不见底。
他面前坐着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五六,
参差不齐地挤在几条长凳上。
“今天学一个字。”沈珩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信’字,“谁认识?
”
几个大点的孩子举手。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说:“先生,是信件的信。”
“对。”沈珩点了点头,“那信是什么意思?”
女孩想了想:“信就是……说话算话。”
“对。所以信这个字,左边是个人,右边是个言。
人说出的话要算数,这就是信。
”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小的那个叫石头,六七岁,是镇上猎户家的孩子,最坐不住。
他歪着脑袋问:“先生,那我爹答应给我打一只野兔,到现在都没打到,
算不算没有信?”
几个孩子笑了。沈珩也笑了:“算。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赶紧补上。”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沈珩又教了几个字,让孩子们自己在沙盘上练。
他走到窗边,随手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的角落里划了几下。
他画的是一幅地图。
七块大小不一的区域,用线条隔开,每块区域的形状都不规则,
但位置关系非常准确。
最大的那块在南方,旁边标注了一个“离”字;
北方最大的一块标了个“凌”字;
中间偏东的位置,有一块区域被他用木棍重重划了一道。
那个位置是空的,什么字都没标。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沙盘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先生,
这块怎么没有字?”
沈珩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没人记得了。”
“为什么没人记得?”
“记得的人都死了。”
石头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沈珩低头扫了一眼,用脚把沙盘上的痕迹抹平了。
石头还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他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笑了笑:
“去练字吧。”
“先生!”石头举着沙盘跑过来,“你看我写的!”
沈珩低头瞥了一眼。歪歪扭扭的一个“信”字,有一半写出了沙盘的边框。
“先生,”石头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为什么不去城里当大官?
你比镇长聪明多了。”
沈珩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大孩子也跟着起哄:“对啊先生,你这么厉害,应该去当官!”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淡,好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没了。
“我这个人,不适合当官。”
“那你适合干什么?”石头追着问。
沈珩没言语,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集市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山脊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雾气。
“教他们识字。就够了。”他在心里说。
他的眼神停在那些山上,停了很久。
快到晌午的时候,镇口传来一阵动静。
陆渊赶着一辆驴车回来了。
驴车上堆满了药材——黄芪、当归、柴胡、半夏,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二十岁出头,比沈珩壮实些,肩膀宽,手掌大,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麦色。
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笑”的好看。
驴车刚进镇子,就被拦住了。
“陆家小子!
”张婶从路边跑过来,手里拉着她的儿子,“你帮我看看,
这孩子脸上起了好些红疹子,是不是出痘了?”
陆渊跳下驴车,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翻了一下眼皮,又按了按孩子的手腕:
“不碍事,风邪入体,用艾草煮水擦三天就好了。”
“真的?不用吃药?”
“不用。这季节风大,小孩皮嫩,容易这样。”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渊还没站直,李叔又凑了过来:“小陆啊,帮我写封信行不?
写给我那儿子,在凌国做工的那个。”
“行啊。说什么?”
“就……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李叔搓了搓手,“我不识字,也说不明白——”
陆渊从驴车上翻出纸笔,蹲在路边就写,一边写一边问:
“你儿子在凌国哪个城?
”
“说是什么……临安。”
“临安啊。”陆渊笔尖顿了一拍,“那地方我熟。
城东有座老桥,桥底下有个卖馄饨的,两文钱一碗,味道你儿子要是闲了,
让他去尝尝。”
李叔怔了一下:“你去过临安?”
“跑生意嘛,哪儿没去过。”陆渊头也没抬,继续写。
信写完了,他念给李叔听。
信不长,但写得妥帖,问候了身体,叮嘱了冷暖,
末了还加了一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李叔听完,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一下。
陆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儿子出息着呢。”
李叔走了。
陆渊把纸笔收好,正准备赶车,王大爷又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小陆!
你来得正好,帮我评评理。隔壁老赵家砌围墙,占了我家半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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