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铜扣发烫(2/2)
陆渊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上,跟着王大爷走了。
他给老赵找了个台阶:“赵叔,您这墙砌得结实,
不如顺便帮王大爷家也砌一段,
工钱我出。”老赵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陆渊给了面子,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既没让老赵拆墙,也没让王大爷吃亏。
陆渊回到驴车旁边的时候,又被人拉住了,这次是卖布的老陈,
让他帮忙搬几匹布。陆渊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搬。
沈珩从私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陆渊被四五个人围着,
这个让他看疹子,那个让他写信,还有一个拉着他要去调解什么纠纷。
陆渊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笑,一件一件地处理,不急不躁,
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
二十年。他还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
沈珩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走了。
铁匠铺在镇子东头,挨着一条干涸的水沟,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往这边走。
但炉火从不熄灭。
沈珩下课后路过铁匠铺,老远就听到了打铁的声音。
叮、叮、叮,节奏均匀,每一锤的间隔都一样长,
好比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
铺子不大,四面土墙,顶上盖着茅草,门口挂了一块半截的木牌,
上面写着“姜记”两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色。
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炉火映出来的光,红彤彤的,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姜伯站在铁砧前面,正在打一把菜刀。
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膀很宽,但弯着腰,
就跟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发白了,
但在炉火的映照下仍然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很沉。左手用钳子夹住烧红的铁块,右手举锤,落锤、翻转、再落锤。
每一锤都砸在该砸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铁屑飞溅的时候,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普通铁匠的手艺。
普通铁匠打铁,靠的是力气和经验,锤落下去是随性的,
哪里需要多敲几下就多敲几下。
但姜伯是经过计算的,落点、力度、角度,分毫不差。
沈珩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姜伯握锤的姿势。
普通铁匠握锤,是满手攥住锤柄,力在掌心。
但姜伯握锤,虎口贴着锤柄的上方,食指侧面抵着锤柄,
发力的时候力在虎口和食指之间。
而且他手上的老茧不在掌心,而在虎口和食指侧面。
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茧子。
从小到大,姜伯断断续续地教了他一些拳脚和棍法,
虽然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会这些,但沈珩也没问。
姜伯注意到了门口的人,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抬起脸,看了沈珩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珩头一点,姜伯也点了下头。
“今天的课,上完了?”
“上完了。”
姜伯的手没停,锤子继续落。
“那帮孩子学得进吗?”
“石头的字,写出沙盘了。”
姜伯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话,沈珩来的时候点个头,走的时候也点个头。
有时候沈珩会在铺子里坐一会儿,看姜伯打铁,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炉火噼啪地烧着,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那种安静不是冷清,
而是一种相处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默契。
今天沈珩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扫了一眼。
姜伯已经重新低下头打铁了,背影宽而弓着,
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珩说不清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背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
胸口会隐隐发紧。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卖烧饼的老头开始收炉子,
卖菜的妇人把没卖完的萝卜装回了筐里。
沈珩往镇子里走去。
下午还有事,老孙头让他帮忙搬几袋米,李半仙的药柜也该整理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铁匠铺。
炉火还在烧着,锤声还在响着。
那个背影还在那里,弓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多年,还要再站很多年。
沈珩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
但他总觉得,姜伯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看一个路人,
是看一个认识的人。
可是姜伯是捡来他的。姜伯怎么会认识他?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捡来的……就一定是偶然么?”
回到住处,沈珩推开门,没有点灯。
他坐在案前,伸手去掏今天帮人写信挣的几文钱,手指伸进口袋的时候,
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硬硬的,边缘有些硌手。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夜色从窗户纸上映进来,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大,圆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齿纹。
他凑近了,手指沿着表面的花纹慢慢描过去——一个弧线,几道横线,
是某种图案。
他的手指停住了,碰到那些花纹的时候,胸口有一种拽了一下的感觉。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里,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
疼,说明这是真的。
他没有松手。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脚步声,轻而稳,像猫踩在落叶上。
但不是猫——猫走路没有这么稳。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脚步声在他门口顿了顿,走了。
沈珩等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色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但在巷子尽头,牌坊的方向,
有一个人影。
灰色的,看不清脸。
那人站在牌坊
沈珩的呼吸一紧。
灰色的人影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牌坊的石柱上按了一下,轻而稳,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珩关上门,指尖还攥着那枚铜扣,掌心出了汗。
他低头看着它。夜色里,铜扣的纹路很淡,但那只飞燕的轮廓在暗中隐隐发亮。
不是月光,是铜扣本身,在发着热。
他走到牌坊
借着月光去摸那个人按过的石柱——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指痕,是刻痕。
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石粉,像是用铜扣上的齿纹边缘划出来的。刻的是两个字。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等我。”
沈珩的指尖停在刻痕上,石粉沾在了指腹上。
那个人不是来确认东西还在,是来告诉他——有人要来了。
而那个人,知道他身上有铜扣。
他攥紧了掌心的铜扣,转身快步走回了住处,闩上门,靠在门板上,
胸口起伏了很久。
那刻下“等我”的人,也许正站在巷子深处,数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