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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巷有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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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攥着铜扣坐了一夜。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牌坊下那个人影消失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刻下的人,

明明可以直接敲他的门。为什么不敲?

——也许不是不想敲。

是不敢。或者,不能。

天亮的时候他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飞燕的纹路,齿纹的边缘,

背面那半个模糊的字。

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牌坊石柱上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谁在等?等他?还是等别的东西?

他把铜扣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日子还得过。

隔天,老孙头的米确实沉,三袋,每袋五十斤,沈珩扛完之后肩膀酸了大半天。

李半仙的药柜比他想象得还乱——当归和黄芪混在一屉,柴胡和半夏分不清,

连毒虫入药的蜈蚣都跟红枣放在了一块儿。

沈珩蹲在药柜前面分了半个时辰,才把几十个抽屉理出了头绪。

李半仙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一包跌打膏药,沈珩没收。

下午又来了两个找他写信的人。

一个是隔壁村的猎户,丢了三只羊,让沈珩帮忙写张悬赏告示;

另一个是镇上的寡妇刘婶,让她儿子捎封信去凌国,信里没写什么大事,

就是些家长里短——鸡下了几个蛋、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不多、

隔壁张婶又吵架了。

沈珩都写了,写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又是一天。

他得想个办法,不能天天这么耗着。

陆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肩膀上搭着一块擦汗的布,说走了一下午的路,

腿都走细了,非拉着沈珩去喝酒。

沈珩说,陆渊说得很随意:你每次都说不去,每次都去了。

他沉吟了一瞬,确实如此。

柳娘的酒馆在镇子东头,挨着一棵老槐树。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三间打通了的土房,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进门左手边一排柜台,柜台后面码着七八个酒坛子,高低胖瘦各不相同,

坛口用红布扎着。

墙上挂了几幅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财神爷和灶王爷,边角都卷起来了,

也没人换。

三张方桌摆在堂间,桌面被擦得发亮,桌角磨得圆润——都是年月磨出来的。

这味道闻了十年,沈珩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十年。

他从燕国走到砺国,从宫殿走到私塾,用了十年。

傍晚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酒馆里的常客已经来了几个——赶马的老赵缩在角落里啃花生,壳吐了一地;

做买卖的孙掌柜坐在柜台边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靠墙那桌坐着两个穿灰衣的男人,压着嗓子说话,腰间挂着短刀,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沈珩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衣服太干净,手太白,坐姿太直。当兵的。

柳娘从后厨端着一碟卤牛肉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素净的蓝布衫,

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她不算多好看,但身上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劲儿——说话干脆,做事麻利,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两道细纹,像邻家大姐,又比邻家大姐多几分风韵。

老赵,花生壳别往地上吐!

老赵嘿嘿一笑,把花生壳拢到了桌角。

柳娘又走到孙掌柜旁边,瞟了一眼算盘:又算账呢?

你那闺女的嫁妆钱攒够了没?

孙掌柜头也不抬:嫂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谁是你嫂子。柳娘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擦另一张桌子。

她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她知道老赵的马前阵子瘸了一条腿;孙掌柜的女儿下个月嫁人;

靠墙那两个灰衣男人是从凌国边境过来的。

沈珩先进来的,陆渊跟在后头,肩膀上还搭着那块擦汗的布。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一轻一重,像踩了多年的拍子。

柳娘抬头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多了一分。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朝靠窗那张桌子望了一眼:老位置。

那张桌子靠窗,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纸,傍晚的光透进来,暖洋洋的。

桌角磨得发亮——沈珩和陆渊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十年,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有一年陆渊喝多了拿筷子刻的,刻了一半被沈珩按住了。

两壶酒。陆渊一屁股坐下,把擦汗的布叠好放在桌角。

一壶够了。沈珩刚坐下。

两壶,今天高兴。

有什么高兴的。

活着就高兴。

沈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陆渊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嫂子,再来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柳娘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知道了,催什么催。

花生米和卤牛肉很快端上来了。

花生米炸得金黄,还冒着热气;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浇了一层酱色的汁,

撒了几粒芝麻。沈珩注意到花生米那碟比平时多了些。

柳娘每次给他加菜都不吭声,但碟子的大小骗不了人。

陆渊也注意到了,冲柳娘笑了笑,右手腕上的旧烫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柳娘白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多给你也加一碟。

那多谢嫂子。

谁是你嫂子。

酒也上来了,两壶,都是最便宜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够喝一晚上。

陆渊揭开酒坛的盖子,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沈珩倒了一碗。

他端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沈珩也用左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习惯是一样的:吃饭用左手、走路先迈右脚、

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后脑勺。

像是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子,方向不同,根底连着。

但陆渊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大约从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河边玩水的时候就有了,

但沈珩从来没有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今天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

陆渊嚼着花生米,说话含含糊糊的,做丝绸生意的,从衡国那边过来的。

跟他们聊了几句,说衡国最近不太平。

沿海那几个城闹匪患,商路断了好几条。

你怎么什么都?

陆渊把花生壳吐到桌上,跟你说个事儿,你至少给个反应。

你在说,我在听。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对了,陆渊放下酒碗,今天的酒钱谁付?

上次是我付的。

上次是上上次,上上次是上上上次,总之你欠我很多次了。

下次我请。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信。

沈珩嘴角动了一下,陆渊看到了,也跟着笑了。

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天黑之后,赶路的人陆续进了镇子,酒馆是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

除了老赵和孙掌柜,又来了几个常客——卖布的老陈、赶驴车的阿福、

还有镇上唯一的郎中李半仙。

靠墙那两个灰衣男人还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偶尔端起碗喝一口酒,

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话题也多了起来。

听说了没?凌国又打了一仗。

打就打呗,陆渊嚼着花生,满不在乎,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卖布的老陈压着嗓子说:衡国边境的两个小城被吞了,守城的将领跑了,

老百姓遭了殃。

凌国越来越不像话了。

阿福拍了下桌子,那铁骑一到,跟蝗虫过境似的,什么都不剩。

你小声点。老赵朝那两个灰衣男人努了努嘴。

阿福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反正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谁当皇帝都一样。

今天这个来收税,明天那个来征粮,到头来苦的都是咱们。

也不全是。孙掌柜拨了拨算盘,听说离国那边还行,至少税收比凌国轻。

离国?

老陈嗤了一声,离国朝堂上天天吵架,今天这个大臣被抄家,

明天那个贵妃闹事,自顾不暇。

离国新任的国君据说很年轻,才二十出头。

李半仙插了一句,也难说能不能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关咱们什么事。

老赵又抓了一把花生,咱们落云镇,天高皇帝远,谁来了都一样过日子。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些消息半真半假,大部分是从路过的商人嘴里听来的,传来传去早就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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