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巷有人(2/2)
但对落云镇的人来说,天下大势就是这样的——遥远、模糊、
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怎么不说话了?陆渊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沈珩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碗酒喝了大半,没怎么说话。
但他的指尖在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如果凑近了看,
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有规律的,横线、竖线、弧线,
像是地图上的边界。
他的眼睛看着酒碗里的酒面,但眼神没有焦距。
他在听那些人说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渊坐在对面,看到了沈珩的手指在桌上划。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坛,给沈珩的碗里添了些酒。
这时候,靠墙那桌的一个灰衣男人离了座来准备走,路过沈珩他们这桌的时候,
随口说了一句:对了,听说凌国皇帝最近下了道令,
在各地搜什么燕国的遗民。
也不知是真是假,兴许就是随便说说。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陆渊放下酒碗,打了个哈欠,像是随口接了一句:搜遗民?
那也得知道遗民长什么样。
燕国王室都死了二十年了,连画像都没留下一张,你们搜什么?
灰衣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回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渊——肩膀上搭着擦汗布,脚上蹬着旧布鞋,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货商。
你一个做小买卖的,怎么知道燕国王室没有画像留下来?
陆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跑生意嘛,哪儿都去过。
你们当兵的不也打听消息吗?我一个做买卖的,打听点消息怎么了?
灰衣男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酒馆里没人接话。
燕国都灭了二十年了,遗民不遗民的,跟落云镇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有几个老主顾偷偷看了陆渊一眼——他们认识陆渊十年了,
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当兵的说过话。
沈珩的手指顿了顿。
很短,不到一息。
他的手指继续在桌上划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娘在旁边收拾隔壁桌的碗碟,听到了那句话。
她擦桌子的手顿了一拍,便继续擦,什么也没说。
陆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从沈珩的手指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差不多了。陆渊放下酒碗,打了个哈欠,回去吧。
柳娘开始赶人了。
最后一个赖着不走的是个老酒鬼,趴在桌上打呼噜,柳娘喊了三遍才把他推醒。
老酒鬼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差点撞上门框。
慢点走!柳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开始收拾桌椅。
沈珩起身准备走,陆渊也站了起来,整个人往沈珩身上一靠,
胳膊搭上了沈珩的肩膀,身子软得像没骨头。
你喝多了。沈珩扶住他。
没......没多——陆渊含含糊糊地说,舌头打了结,就,就两壶......
他顿了一拍。
两壶米酒你也能醉成这样?
你不懂。我今天,心情好......
沈珩咬了咬牙,半扶半架着他往外走。
陆渊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身上,走路东倒西歪的,像踩在一条歪歪扭扭的船上。
出了酒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走了大约二十步,陆渊突然站直了。
他的步伐变得稳健,眼神也清醒了,搭在沈珩肩膀上的胳膊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瞬,像是换了一个人,也换了一副身体。
你没醉?
陆渊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夜色下那口白牙格外亮:装醉好玩。
而且你扶我的时候,柳娘在门口瞥了一眼。
看就看。她看的是你。
沈珩没做声,继续往前走,陆渊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月光把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屋檐在路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走了一会儿,陆渊突然说:珩哥。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他顿了顿,以后也一起老。
沈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才是真话。
沈珩没接话。
他抬头看着月亮,天边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压迫感,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陆渊住的那条巷子,往右是沈珩的小屋。
走了。陆渊拍了拍沈珩的肩膀,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
夜色下,沈珩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
那个背影在暗影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一点都不弯。
陆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渐渐远了。
沈珩回到住处,没有点灯。
他坐在窗边,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那枚铜扣还在,冰凉的,硬硬的,边缘有些硌手。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握了一会儿。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或者也许没有变暖——只是他的手太凉了,
分不清冷暖的差别。
他松开了手。
他只知道自己十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
像是有人拿刀把那十年从他的脑子里剜走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火光、
哭声、一双手、一个他看不清脸的人。
每次他试图去想那些碎片的时候,太阳穴就会隐隐作痛。
他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门缝后面往外瞟了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关上门,把门闩插上了。
回到桌前,他把铜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夜色照在上面,不大,比铜板小一圈,圆形,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齿纹。
铜扣的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鸟,线条很简洁,但刻得很深,
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他想去找姜伯问问,姜伯什么都知道,至少,姜伯知道的比他多。
但他停住了——凌晨去找姜伯,问他一枚铜扣上的鸟是什么,这太奇怪了。
他把铜扣攥在手里,走到门后面,没有开门,只是握着那枚铜扣站着。
铜扣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
疼,说明这是真的。
他松开了手,把铜扣放回桌上,回到床上,和衣躺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因为门外,巷子里,安静了太久。
不是那种深夜该有的安静。
落云镇的夜里通常能听到几声虫鸣,远处偶尔有野狗叫。
但今晚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出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几乎听不见的,很短,像是有人在隔壁的墙根下换了个站姿,
衣料擦过墙皮的声响。
停了。
沈珩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槛上,有一片新鲜的泥印。
他出门之前,门槛上什么都没有。
沈珩关上门,闩好。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了二十年的直觉终于醒了。
有人来了,在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泥印还没干透,那人离开不超过半柱香的工夫。
他在门后面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人的动作——走到门口,站住,
换了个站姿,留下泥印,离开。走的时候经过了牌坊。
牌坊石柱上,他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两个字还在。
但现在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缕灰布,从石缝里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还带着体温的余感。
那个人在牌坊
沈珩把灰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第一次是,第二次是来过了他的门。下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