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牌坊下的指痕(1/2)
沈珩的指尖停在门槛的泥印上,没有继续往下摸。
不是因为泥印没什么可看的——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留下泥印的人,
站的位置离门只有一掌宽。他站着的时候,沈珩就在门里面醒着。
泥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半夜留下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干土簌簌地掉了一小片。
不是踩进去的,是站了很久,重心前移,脚尖碾出来的。
鞋印的纹路很特别,鞋底有两道交错的压痕,像是手工纳的鞋底,针脚很密,
不是寻常鞋匠的手艺。
他把那缕从牌坊石缝里扯下来的灰布又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布料的织法很细,跟落云镇上任何一家的粗布都不一样。不是本地人。
沈珩把灰布和铜扣一起放回怀里,转身往私塾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来过一次了,什么时候来第二次?来做什么?
为什么不出声?
经过集市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一竿子高,摊贩们正在摆摊。
卖烧饼的老头把炉子推到了老位置,烟刚冒出来;
卖布的妇人抖了抖布匹上的灰,
铺在架子上;几个从凌国过来的药材商人在挑货,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沈珩听不太懂的凌国方言。
集市东头的角落里,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摆菜。
他的菜不多——几把青菜,叶子有些蔫了,大概是昨天摘的;几个萝卜,
大小不一,带着泥。菜摆在一块旧布上,布也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老农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快磨穿了的草鞋。
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像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老树皮。
沈珩多看了他一眼。
落云镇不大,常住的人他都认得,这个老农没见过,应当是附近村子来赶集的。
他没停步,继续往私塾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阵吵嚷声。
三个男人走到了老农的菜摊前面。
走在中间的那个身材壮实,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皮甲上有几处补丁,
扣子也松了,像是捡来的军装改的。
他脸上有一道横疤,从左颧骨一直划到右嘴角,把嘴扯得有些歪。
走路的时候大摇大摆,两条胳膊甩得很开,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赵三。三年前从凌国过来的,带着七八个手下,在镇上收保护费。
镇上的人恨他,但没人敢惹——他手下有刀,背后还跟凌国边境的驻军有来往。
赵三的两个手下走到老农面前,伸出手:“规矩懂吧?”
老农翻了翻口袋,掏出几个铜板,手在发抖:“就——就这些了——”
一个手下接过铜板,掂了掂,嫌少,一脚踢翻了老农的菜篮子。
青菜散了一地,萝卜滚到了泥水里,老农愣了一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一颗萝卜捡了两次才抱住。
赵三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这就是规矩”的平淡。
踢翻一个老人的菜篮子,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周围的人都在看。
卖烧饼的老头低下了头,继续揉面,卖布的妇人转过了身,假装在整理布匹。
几个买菜的客人悄悄绕开了,不想沾上麻烦。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但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没有一个人上前。
沈珩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赵三、两个手下、老农、围观者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很快,
像在数什么东西。两个手下,腰间有短刀,没有长兵器,没打算动真格的。
赵三不紧张,身体放松——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他早就习惯了。
沈珩看了大约十几个呼吸。
他走了。
不是退缩,步伐没有变快,背也没有弯。
他走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疤的位置、手下站的方位、左脚外翻——左腿受过伤。
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但他记住了。
“看什么看?书生。”沈珩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了声音。
他停下来,回身。
赵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着他,
身上有一股汗味和劣质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认识你。”赵三说,“你就是那个教小孩读书的。
穷得叮当响,还充什么好人,规矩就是规矩。”
沈珩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赵三一眼,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淡淡的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
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赵三被这个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别过头,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对手下说了一句:“那个书生,眼神不对。
”声音不大,但沈珩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私塾走。
私塾里,孩子们在念书。
声音参差不齐,大的声音洪亮,小的含含糊糊,有几个干脆在跟着哼调子,
也不知哼的什么。
沈珩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旧书,但没有看,他在想上午的事。
赵三踢翻菜篮子那一刻,老农跪在地上捡萝卜的手,那双手一直在他眼前晃。
“先生——”小石头举起了手,坐在第一排,手举得老高,
差点戳到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说。”
“先生,赵三为什么那么凶?”
私塾里安静了一下。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显然他们都听说了上午集市上的事。
落云镇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珩放下书,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凶就能让人怕他。”
小石头眨了眨眼:“那让人怕不好吗?”
“让人怕和让人服,是两回事。”
小石头歪着脑袋,显然没太听懂。
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插嘴了:“先生,那怎么才能让人服?”
几个孩子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珩望着他们,忽然觉得,也许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说一些真正想说的话。
“让人服,靠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小石头追着问。
沈珩顿了一拍,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私塾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是几年前他亲手种的。
当时石头还小,沈珩让他帮忙浇水,他浇了半桶就跑了,说累了。
“对的事,”沈珩说,“就是……你做了之后,晚上睡觉睡得着的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个女孩又说:“可是先生,赵三比我们厉害啊。
他有人有刀。”
“刀只能让人怕你,等刀不在了,怕就没了,但做对的事,别人会记在心里。”
私塾里安静了三息,小石头已经开始在桌子底下弹弹珠了,沈珩没管他。
他知道这些话孩子们现在未必懂,但他们会记住。
等他们长大了,遇到类似的事,也许会想起来——先生说过,让人怕和让人服,
是两回事。
傍晚,沈珩去了铁匠铺。
他前几天让姜伯打一把小铲子,用来翻私塾院子里的地。
枣树该施肥了,但院子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得先翻一翻。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姜伯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面,正在打一把镰刀。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流过背上几道交叉的旧伤疤,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铺子里热得像蒸笼,沈珩站在门口,汗很快就下来了。
他等姜伯打完这一锤,把镰刀放进水桶里淬火——“嗞”的一声,
白烟冒了起来,
才开口:“姜伯,铲子好了吗?”
姜伯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小铲子,递给他。
铲子不大,但做工精细。
铲面打磨得很光滑,铲柄的粗细刚好握在手里,重量也平衡,不会头重脚轻。
“好手艺。”沈珩说。
“凑合。”姜伯说。
就两个字,多说一个字都像浪费。
沈珩接过铲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姜伯的手上,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和掌心全是老茧。
但沈珩注意到的不是这些,是虎口和食指侧面那层异于常人的硬茧,
昨天他就看到了,今天又看到了。
“姜伯,”沈珩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练过武?”
姜伯顿了一下,很短,大约半息。
如果不是沈珩一直在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根食指蜷了一下。
“年轻时候打过铁,伤的。”姜伯说。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
但沈珩觉得这个回答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有人问就拿出来用。
打铁不会留下刀伤和箭伤,姜伯背上那些交叉的痕迹,沈珩不是没看见过。
“嗯。”沈珩没有追问,他把铲子别在腰间,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伯说了一句:“最近少出门。”
沈珩回过头,姜伯已经重新开始打铁了,没有看他。
炉火映在他弓着的背影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忽明忽暗。
“为什么?”
锤声继续响着,姜伯没有回答。
沈珩站了一会儿,不想说,那就不问了,他转身走了。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顿了一下——姜伯说“最近少出门”,不是“别出门”。
“少”字有分寸,像是知道外面有什么,但不便明说。
回来的路上,沈珩经过柳娘的酒馆。
赵三的两个手下在里面喝酒,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
面前摆着两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声音很大,像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跟着三哥,吃香喝辣!
”一个手下举着碗,脸喝得通红,“今天那个老东西,几把破菜还敢拿出来卖,
连保护费都交不起——”
“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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