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牌坊下的指痕(2/2)
”另一个手下跟着笑,“三哥说了,这个月要是还有人不交,
就——”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柳娘在旁边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比平时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桌面上蹭掉。
沈珩走进来的时候,赵三的两个手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他们看了沈珩一眼,没认出来,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又一个穷书生”,
继续喝酒。
沈珩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柳娘给他端了一碗酒,没说话。
没过多久,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三个汉子堵在酒馆门口,腰间都别着短棍,中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把门槛踩得咯吱一响:“沈先生,赵老板让你今天把账结了。”
这话是上午就盯着等了,不是临时来的。
沈珩放下酒碗,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站起身来。三个人的目光都在躲他。
领头的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声音大了些:“听见没有?结账!”
“告诉赵三,”沈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让他自己想想,是保护费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三个人互相瞟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珩已经从桌后站了起来。
他只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他推的,是他起身的那个动作太突然,让他们本能地想退。
沈珩看着领头的那个:“你叫赵四吧?赵三的堂弟。
左腿受过伤,下雨天会疼,所以你不喜欢阴天。
你儿子今年五岁,在镇东头跟你娘一起住。”
赵四的脸白了。
他什么都没告诉过这个教书先生。他在这里住了两年,跟镇上的人几乎不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教书,什么都知道。
”沈珩说,“回去告诉赵三,保护费的事到此为止。
他在落云镇收了三年,够本了。”
赵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酒馆里安静了足足五个呼吸。
旁边的酒客手里的花生掉了,柜台上孙掌柜的算盘珠子停在了半空。
赵三的手下走了之后,柳娘收拾他们那桌,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吐了一地,
还有一滩酒渍。
柳娘一边擦一边说:“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沈珩听到了。
“报应不会自己来,”沈珩说,“得有人去要。”
柳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脸,看了沈珩一眼。
这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看沈珩,眼睛里是温暖和亲近,像看一个弟弟,
或者一个她希望过得好的人。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审视,
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她没有接话,转身去收拾酒坛子了。
沈珩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凑近了看,像是一个字。
笔画不多,但写了两遍,又抹掉了。
他喝完酒,离了座来,往门口走,经过赵三手下坐过的那张桌子时,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角被磕掉了一块木头,露出里面白色的茬口。
他走出去了,走了两步,停住了。
桌角被磕掉的那块木头,茬口的形状——他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几息,想不起来,也许是错觉,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往家走。
集市已经散了,摊贩们收了摊,地上残留着一些菜叶、果皮和泥水。
沈珩走到了白天老农摆摊的位置,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脚印,踩在泥里,
轮廓很清晰。鞋底有钉子,踩出来的印子比普通人的深,赵三的手下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
钉子的排列有规律,左脚三颗,右脚四颗,不是寻常铁匠打的鞋掌,
是军靴改的,
凌国边军的制式。
他起身,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探进怀里,碰到了那枚铜扣,凉的,
一如既往地凉。
他没有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又放开了。
他看向地图。这里。
经过牌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石柱上多了一样东西。
沈珩走近了,伸手摸了摸——一枚铜扣,嵌在石缝里,
图案跟他怀里的那枚一样,
飞燕。
他把那枚铜扣从石缝里抠出来,放在掌心里。
铜扣是新的,没有铜绿,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不是日头晒的,
是铸铜炉的温度。铸铜之后不超过半柱香,铜扣才会留住这种微温。
有人不久前来过,而且那人知道他身上也有一枚。
沈珩攥着铜扣,站在牌坊
街上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屋檐投下交错的影子,
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牌坊的石柱上。
昨天夜里,那个灰色的人影也站在牌坊
按的是同一个位置。
沈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铜扣。
一枚旧的,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一枚新的,还带着铸铜炉的余温。
旧的那枚飞燕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新的那枚线条锋利,
像刚从模子里倒出来。
他把两枚铜扣叠在一起,纹路吻合,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铸模做不出来的。
落云镇没有铸铜的作坊,最近的铜匠在三十里外的凌国境内。
但那枚新的铜扣还带着余温,半柱香之前还在炉子上。
不是三十里外带回来的,是镇子里,或者镇子附近铸的。
落云镇的铁匠铺只有一家,姜伯只打铁器,不打铜器。
除非,有人让他打,而那个人,姜伯无法拒绝。
沈珩站在牌坊下,攥着两枚铜扣,很久没有动。
暗影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根钉子钉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想到了姜伯说的那句话——“最近少出门。
”姜伯知道外面有人来了,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甚至可能知道那枚铜扣意味着什么。
那个灰布衣角,那个“等我”的石刻,
那枚带着铸铜炉余温的新铜扣——这些不是巧合。
有人在给他送信,一步一步,从远到近。
先是牌坊上的石刻,然后是门槛上的泥印,现在是嵌在石缝里的铜扣。
送信的人越来越近了。
沈珩把两枚铜扣都收进了怀里,一枚贴着左胸,一枚贴着右胸。
两块冰凉的铜扣隔着衣料,像两只闭着眼睛的鸟,蛰伏在他胸口。
他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牌坊,
石柱上“等我”两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刻痕太新,
石面还没被风吹旧。
那个人,不止昨晚来过,来了很多次了。
他在等沈珩明白——明白那枚旧铜扣代表了什么,
明白为什么他的记忆从十岁开始就是空白的。
沈珩转身,加快了脚步。
他有一种直觉,答案就在他怀里揣着的那两枚铜扣上。
但现在他看不分明,就像站在雾里,隐约看见前面有人伸出手。
回到住处,他没有点灯。
他把两枚铜扣并排放在桌上,借着月光看那只飞燕。
旧的那枚,飞燕的翅膀上扬,像在起飞。
新的那枚,飞燕的翅膀完全展开,像在俯冲。
两枚铜扣,两只飞燕,一个起飞,一个俯冲。
他把新的那枚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凑到眼前。
月光太暗,他只看清了一个字。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待”。
等待的待。
沈珩把两枚铜扣叠在一起——旧铜扣背面什么都没有,新铜扣背面刻了“待”。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拿过纸笔,借着月光,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等”。
牌坊石柱上的“等我”,铜扣背面的“待”。
他在“等”字后面写了一个“待”。
等待。
谁在等待?等了多久?等的是他吗?
沈珩望着纸上的两个字,手指摩挲着那枚铜扣上飞燕的纹路。
他的记忆从十岁开始,在那之前的一切都被剜走了。
火光、哭声、一双手——每次去想,太阳穴就会疼。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和两枚铜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门后面,把门闩拉开,深吸了一口气。
等了二十年,他不打算再等了。
明天,他要去找姜伯,问清楚那枚铜扣上的飞燕是什么。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要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上,两枚铜扣的飞燕纹路在暗中似乎动了一下。
一只是起飞,一只是俯冲。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飞燕——是姜伯说“最近少出门”时没有看他的那个侧脸。
姜伯知道答案。问题是,姜伯肯不肯说。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