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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镜中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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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的炉子从没熄过。

沈珩攥着两枚铜扣站在紧闭的门前,

第一次觉得姜伯那句“少出门”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姜伯自己听的。

他在躲的,跟沈珩在找的,也许是同一个人。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灰蒙蒙的光。

他本来打算今天去找姜伯——昨天晚上他把两枚铜扣叠在一起,

旧的那枚飞燕在起飞,新的那枚在俯冲,

拼出来的“等待”两个字让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但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发现门关着。姜伯不在。

铜扣背面的那个“待”字他见过,他确信在哪儿见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差一点就能抓住”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轮廓有了,

细节全是散的。

他折返回来,去了周老先生那里。

周老先生的私塾在镇子北头,

比沈珩教课的那间土房大了不少——三间正房打通了,能摆下十几条长凳。

窗户也大,光线比沈珩那边好得多。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都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但字写得不错——笔力沉稳,

有筋骨,不是落云镇这种边境小镇能练出来的功夫。

画的内容沈珩看过很多遍。

一幅是山水,画的是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外有一条河,

河上有桥。

另一幅是字,写的是一首燕国的旧体诗,

沈珩小时候在姜伯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

周老先生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着,但腰板还算硬朗。

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但眼睛还算清亮——只是偶尔会浑浊一下,像是被什么回忆蒙住了。

“来了。”周老先生看到沈珩,头一点。

“先生。”沈珩在他旁边坐下。

周老先生今天教的是《燕国幼学》——一本已经绝版了的启蒙读物。

燕国灭亡二十年,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但落云镇有些老人手里还留着旧本子。

周老先生这本保存得最好,封面虽然破了,但里面的字一个没缺。

“翻到第三十七页。”周老先生说。

孩子们翻书的声音哗哗响。

沈珩也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他记得这一页,上面是一篇关于“城”的课文。

“谁来念?”

小石头又举手了,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石头站了起来,捧着书,磕磕绊绊地念:“城者,盛民之所也。

古之圣王筑城以安其民,城高则民安,城坚则民定——”

他念到“城”字的时候,念成了“盛”。

“停。”周老先生抬起手,“这个字念‘城’,不念‘盛’。

在燕国话里,这两个字的读音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自然,纠正得漫不经心,像随口一说。

但沈珩立刻注意到了。周老先生纠正的读音不是通用的官话,而是燕国方言。

在燕国话里,“城”的声调是下沉的,尾音带一点鼻音,

跟官话的平声完全不同。

周老先生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在用燕国方言,或者说,他意识到了,

但已经习惯了。有些东西用了几十年,改不掉了。

石头“哦”了一声,重新念了一遍,这次念对了,周老先生点了下头,

让他坐下。

沈珩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旧书。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顿了顿——那一页的边角有一行小字,是用墨笔写的,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批注。写的是:“此书乃燕国太学所编,天下启蒙之冠。

”落款看不清了,被水渍洇开了。

燕国太学。

沈珩的指尖在那个“燕”字上停了一息,翻了过去。

下课后,周老先生留沈珩喝茶。

周老先生的家就在私塾后面,隔了一道矮墙。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竹椅。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粗陶的,杯子有两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茶是好茶,不是落云镇集市上能买到的那种,叶片完整,泡开后汤色清亮,

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沈珩不懂茶,但他喝得出来,这茶跟柳娘酒馆里泡的不是一回事。

“一个老朋友送的,”周老先生倒茶的手很稳,“很久以前了。”

两人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日头偏西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上画了几块光斑。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周老先生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觉得天下大势会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他们平时喝茶聊天,聊的都是镇上的琐事: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孩子不听话、

今年的雨水够不够。从来没有聊过天下大势。

沈珩想了想,开口道:“七国并立,凌国最强。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凌国占天下四成兵力,三成粮产,

两成商路。但凌国的问题在内不在外。

凌帝多疑,朝堂上忠臣被排挤,猜忌成风。

”

周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拍,很轻,轻到沈珩没注意到。

“砺国最弱,但位置最关键。

”沈珩继续说,“卡在凌国和离国之间,是天下棋盘上的‘天元’。

谁拿下砺国,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天元,下棋的术语,棋盘正中央的那一个点,沈珩用这个词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他每天都在下棋。

“离国最富,但最散。世族势力太大,国君说了不算。

离国迟早被自己人从内部瓦解。

”沈珩说到这里停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整理思路。

“百年战乱,民不聊生。天下迟早要统一。百姓需要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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