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中人(2/2)
但统一的方式决定了统一之后能维持多久。”
他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风吹过石榴树,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茶杯里,
沈珩把叶子捞出来,放在桌上。
周老先生没吭声。
他端着茶杯,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春末的下午,日头还暖着,他的手在抖,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沈珩,眼神变了,不是平时看学生时的那种温和,
而是一种沈珩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恐惧。
不,更像是一个人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周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看书看的。”沈珩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
姜伯的旧书里有很多关于天下大势的内容,七国的历史、地理、军事、政治,
沈珩从小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书里写了,他记住了,仅此而已。
周老先生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手还在抖。
他赶紧用两只手稳住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沈珩。
那个眼神很快,不到一息,但沈珩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心疼。
不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看到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父亲”。
沈珩没有多想,他拿起茶杯,继续喝。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老先生送他到门口,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很暗,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先生,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沈珩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周老先生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比白天更驼了,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沈珩转过身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周老先生,是因为那幅画。
那座城。城墙很高,城外有一条河,河上有桥。
他见过那座城,不是在画里,是在梦里。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次的梦,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加快脚步往回走。
周老先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重新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就坐在茶杯还没收走的那张桌前,静静地坐着。
月亮从窗棂的这头慢慢移到了那头。
他起身,走到墙边,脚步极慢,像是在走向一个他每天都会去、
但每次去都会犹豫的地方。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就是私塾里那些字画的复本。
但墙角还有一样东西,被字画挡住了大半。
周老先生伸出手,把挡在前面的画移开了。
他的手在移开的瞬间停了——不是画重,是画后面遮着的东西重。
他遮了二十年。
是一面铜镜。
不大,巴掌大小,铜色发暗,边缘有些磨损。
镜子正面已经照不出人影了,铜面氧化得厉害,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镜子的背面保存得很好,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一只展翅的飞燕。
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燕的翅膀张得很开,尾羽向后延伸,整个纹章透着一种端庄的贵气。
纹章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铭文,字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这是燕国王室的标志。
周老先生把铜镜取下来,坐在桌前。
他的手抖得比白天更厉害了,不得不把铜镜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按住,
才勉强稳住。
“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太像了——”
他眯起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下巴上,
滴在了铜镜的背面。
那双眼睛。二十年了……那个语气……那个词……怎么会……
他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铜镜冰凉,贴在胸口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那面铜镜,像在抱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遍又一遍,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那声音太轻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又一滴泪掉了下来。
他睁开眼,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很快,很用力,
像是要把刚才的软弱全部擦掉。
他把铜镜重新挂回了墙上,把字画移回原位,挡住了铜镜的大半。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望着巷子尽头的方向,那是沈珩住处的方向。
那些人……应该找不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
不是对沈珩安全的不确定——二十年了,如果那些人要找,早就找到了。
他不确定的是……那些人还在不在找。
他关上了窗户,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而就在周老先生关窗的那一刻,巷子里,一个黑影从深处闪过,无声无息,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黑影在周老先生的门前停了三息,消失了。
但周老先生的门缝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跟沈珩那枚一模一样。
送铜扣的人不只是在找沈珩。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