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铜扣上的飞燕(2/2)
陆渊也笑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嘛”,转身走了,
嘴角还挂着笑。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外地商人找上门来。
商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背着个大包袱,满头是汗,
说要去砺国都城,
但走岔了路,绕到了落云镇。
陆渊给他倒了碗水,找来一张纸,画了一张路线图,画得很细。
哪段路是山路,哪段路是平地,哪里有岔道,哪里有桥,全标得清清楚楚。
“翻过这座山之后,走左边那条路,别走右边。
右边那条路虽然近,但有一段峡谷,经常有山匪出没。”
商人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熟悉这条路?”
陆渊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跑多了就熟了。”
商人又问了几个细节——哪座山有水源、哪个村寨可以借宿、
砺国边关查得严不严。陆渊一一回答,想了想,又在路线图上补了两笔。
“这一段,”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砺国边关的换防时辰是寅时到卯时,
你卡着这个时间过,盘查最松。”
商人接过路线图,小心翼翼地收好,连声道谢。
临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陆渊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陆大夫,”商人只犹豫了一瞬,“你不像个大夫。”
陆渊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哦?”他抬起眼,笑意还在,“那我像什么?”
商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就是……你画的这张图,不像跑商的路子。
跑商的人只关心哪里有集市、哪里能歇脚。
你标的全是——”他顿了顿,“地形、关卡、换防时辰。”
陆渊没接话。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商人,眼睛弯了弯:“我以前跑过一阵子镖,
习惯多看几眼路。你别多想。”
商人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道了谢走了。
他看向地图。这里。
陆渊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头,余光扫到桌面——路线图已经被商人带走了,
但桌面上还留着笔压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在那些痕迹上摸了摸。
寅时到卯时,换防时辰,这种东西,不是跑镖能知道的。
他收回手,闭了一下眼睛。
“说多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只有三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警惕,对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陆渊去找沈珩。
私塾已经放学了,孩子们走了,长凳上空空荡荡的。
沈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看到陆渊来了,他把树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蹭掉。
“又画地图呢?”陆渊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沈珩没接话。
陆渊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沈珩,苹果不大,皮上有些斑,
但闻着挺香。
“哪来的?”
“张婶给的。”
“你不是只拿了两个鸡蛋吗?”
“鸡蛋是鸡蛋,苹果是苹果,两码事。”
沈珩看了他一眼,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挺足。
两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日头慢慢往下落,天边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珩哥,”陆渊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吧?”
沈珩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底下青了一块。”
沈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眼角,没否认。
“又做那个梦了?”
沈珩没吭声,只是咬了一口苹果。
陆渊也没追问,他知道沈珩有噩梦,从小就有。
小时候两人一起睡的时候,沈珩半夜经常惊醒,浑身是汗,但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从来不说。
“这次……”沈珩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比以前清楚。”
“清楚?”
“我看到了一个字,”沈珩的目光落在远处,“燕。”
陆渊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停的时间很短,大约半息,他继续咬,
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他嚼着苹果,语气随意,“什么燕?”
“宫殿的门上,匾额,写着两个字,我只看清了第一个。”
“梦里的东西,做不得准。”陆渊说得很随意。
“我知道。”沈珩的语气很平,“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苹果核扔到院子里,看着它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以前梦到那座宫殿,我什么都看不清,火太大了,烟太浓了。
但这次——”他顿了顿,“像是有人把火拨开了一条缝,让我看到了门上的字。
陆渊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也扔了,两人坐在台阶上,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暗下去。
“珩哥,”陆渊说,“有些梦,不用急着看清。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珩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提醒。
“为什么?”
陆渊想了想,说:“因为看清了,就不只是梦了。”
沈珩转头看着他。
陆渊的表情很平静,夕阳的余光还留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他看着远方,没有回头。
沈珩想追问,但陆渊已经站了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该吃饭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有个商人来找我问路,
去砺国都城的。
”
“嗯。”
“我给他画了张路线图。”
“你画得确实好,”沈珩说,“比镇上任何人都好。”
陆渊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走了。
沈珩坐在台阶上,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日头已经全落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挂在山脊上面。
他低头看刚才用脚蹭掉痕迹的地面。
泥土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来不及抹干净的。
那道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燕”字。
沈珩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它彻底碾平了。
他站起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摸了一下胸口,铜扣还在,凉的。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枚铜扣比以前重了一点。
夜色落下来,把落云镇裹在了里面。
远处的山脊成了一条黑线,镇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一盏一盏的,
像散落在谷地里的萤火。
沈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夜色拉得很长。
他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想起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压低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擦过墙皮的声音。
沈珩没有回头,继续走,步伐没变,速度没变,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走到拐角处,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屋檐投下交错的影子。
但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有一片新鲜的蹭痕。
灰墙上的一道白印,像是有人靠着那里站了很久,衣服把墙灰蹭掉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看那道白印。
蹭痕边缘挂着一丝灰线——不是墙灰,是衣料的纤维。
深灰色的,跟他三天前在牌坊石缝里扯下来的那一缕灰布,一模一样。
沈珩攥紧了那根灰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家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瞟了一眼门槛。门槛是干的,没有新泥印。
但门闩的铁环外侧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拨的。
他插上门闩,把灰线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跟到了他推开门,跟到了他插上门闩,
跟到了他坐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从铜扣发烫那一刻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二十年没人碰过的局。
那个局是什么?沈珩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到了棋盘上。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