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踩进了局里(2/2)
官府抓人不需要拳头,只需要一张纸、一个印、两个衙役。
“你可以不信我,”沈珩说,“但你可以去镇口看看那张告示,告示还在不在,
你自己去确认。
如果告示还在,那你今天收的每一文钱,都可能是你明天的罪证。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集市上安静极了,风吹过,
把地上碎豆腐的豆浆味吹散了一些。
刘婶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碎豆腐,抬头看着沈珩。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赵三盯着沈珩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在变。
从最初的不屑,到后来的凝重,再到一种压迫感。
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更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瘦巴巴的书生,
他起身来。
赵三比沈珩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宽得多,他起身的时候,影子把沈珩罩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赵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回头,朝身后的汉子们摆了摆手。
“收了。”
汉子们开始搬桌子、收凳子,动作很快,像早就练过,赵三走在最后面。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又看了沈珩一眼。
那个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轻蔑,一个穷书生而已,这次不是。
这次的眼神里有一丝忌惮,但也有一丝别的东西。
沈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重新评估之后的警觉,赵三带着人走了。
集市上安静了一息。
卖布的老陈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几摊的人都听见了:
“这书生……是哪家私塾的?”
没有人回答。
卖鸡蛋的年轻人接了一句,声音也不大:“上次赵三来收保护费,没人敢吭声。
”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
几个摊主互相瞥了一眼,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不是崇拜,是重新打量。
教书先生在落云镇一抓一把,但能让赵三当众收桌子走人的教书先生,
只有一个。
沈珩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刘婶身边,蹲了下来。
刘婶还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豆腐和一滩豆浆,她的手还在抖。
沈珩没说什么,伸出手,帮刘婶把碎豆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纱布上。
碎豆腐捡不了几块,大部分已经成了渣,沾着泥和土,没法要了。
他把还能用的几块码好,用纱布包起来,递给刘婶。“还能吃。
”他说,刘婶接过纱布包,低着头,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多谢,沈先生。
”沈珩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望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豆浆和豆腐渣,又瞟了一眼赵三离开的方向。
赵三的人已经走远了,集市上的人也渐渐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摊位前,
该卖菜的卖菜,该卖蛋的卖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赵三不会善罢甘休,
他清楚。
今天他赢了道理,但道理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赵三背后的人,不讲道理。
“行啊珩哥。”陆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
他拍了拍沈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亲昵。
“把赵三吓跑了。
”“不是吓跑的,”沈珩往前走,“他自己走的。”“效果一样。”
陆渊的步子比沈珩大,但他刻意放慢了,跟沈珩保持着一样的节奏。
他们从小就这样走路。沈珩走得慢,陆渊就跟着慢;沈珩停下来,陆渊也停。
二十年了,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走了一会儿,陆渊突然说:“你最近胆子变大了。”
“什么意思?”陆渊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前不会管这种事。
”沈珩安静了几步。“以前是以前。”
陆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从路边的摊子上拿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苹果有点酸,他皱了皱鼻子,“给。”他把苹果递给沈珩,沈珩没接。
陆渊自己又咬了一口,嚼着苹果,眼睛看着前方。
他的目光从沈珩身上移开,很自然地扫过了集市上的人群。
卖菜的、卖布的、闲逛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那个目光很快,
快得像无意的。
沈珩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好像一把刀第一次出鞘时,刀刃上的那种颤,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着,姜伯的锤声停了一瞬。
姜伯站在铁砧前面,左手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右手举锤。
他的位置比平时更靠近窗户,从窗户的缝隙里,能看到集市的方向,
他看到了整个过程。
从赵三摆桌子开始,到沈珩走过去,脚步很稳,像量过一样,到赵三收摊走人。
他没有出去。他的手在锤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不是因为判断沈珩能自己解决。
虽然他确实这么判断了,那个孩子从小就有股子不服输的劲,脑子也够用,
不会吃眼前亏。
姜伯知道这些,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所以他只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沈珩帮刘婶捡豆腐的时候,姜伯的嘴角动了一下,若有若无,不像笑,
又忍住了。
他低下头,把烧红的铁翻了个面,举起了锤子,火星溅起来,比平时高,
比平时密。
铁屑飞出去,有几粒落在了姜伯的手背上,烫出了几个小红点。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这种节奏不是打铁的节奏,打铁讲究的是均匀。
力道均匀,间隔均匀,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姜伯现在的节奏像鼓点。
急促的、有力的、带着某类号令意味的鼓点,像战场上,将领在擂鼓催阵,
铺子外面没有人听到这个节奏。
铁匠铺的位置偏僻,锤声传不到集市上,但姜伯自己听到了,
他打了几十锤之后,
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个新烫出来的红点,跟那些旧伤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
哪些是旧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重新举起锤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叮,叮,叮,
均匀的,缓慢的,像钟摆一样,炉火噼啪地烧着,映在他脸上。
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旧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姜伯低头看着铁砧上那块被锤扁的铁,铁已经凉了。
“又来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低,被炉火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但铺子外面,没有人听到。
沈珩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柳娘的酒馆时,他放慢了脚步,酒馆的窗户亮着灯,
昏黄昏黄的。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一个影子映在窗户纸上,让他停下了脚步。
是赵三。
赵三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一个人,面前没有酒,这不对,赵三每次来酒馆,
至少喝三壶。但今天他面前只有一碗水,一口没动,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沈珩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穿着深色的长衫,肩膀很宽,坐得很直。
不像镇上的人,赵三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沈珩听不清内容。
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那个书生……不能……”对面的人没接话。
他做了一件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了赵三面前。
赵三低头望了一眼,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抬起头,
想说什么。
但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了。
那个人站起身来的动作很慢,很沉,像一截木头从椅子上立了起来。
他没有看赵三,转身就往门口走。
赵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沈珩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那个人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来,他从沈珩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走过,
沈珩看到了他的侧脸。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但那种目光让沈珩的后背一凉。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
那个人走远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步伐极稳。
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是量过的。
沈珩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酒馆,
赵三还坐在那里。灯还亮着,他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沈珩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落云镇。
是在更早以前,早到他想不起来,但身体替他记住了。
后背那阵寒意不是来自现在,是来自某个他已经遗忘的夜晚。
火光,哭声,追赶的脚步,梦里的脚步声,跟刚才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一样。
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准,像量过的。
沈珩站在夜色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铜扣在衣料
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也许是他多想了,也许不是。
但今晚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赵三背后有人,那个人不是赵三的手下,
而是赵三的上头。
赵三在他面前,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沈珩走进了巷子,暗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他走得很慢,
像在丈量什么。
身后,酒馆的灯灭了,远处的山脊上,风起了一阵,又停了。
镇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今天站出来那一刻,就踩进了局里。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