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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棋的人落子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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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要弃子?”沈珩没回话。

陆渊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了几遍,停在了那颗黑子上。

“不是弃子,”他说,语气变了,“你在引我。”沈珩还是没说话。

陆渊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同时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棋盘上,沈珩把叶子拂掉,继续下棋,

这盘棋最后沈珩赢了,但赢得很难,陆渊在最后关头差点翻盘。

如果不是沈珩在中盘走的那步“引”棋,白子会在收官的时候反超。

“你那步棋,”陆渊收着棋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算到的。

没有算,”沈珩说,“直觉。直觉?

”陆渊看了他一眼,“你的直觉什么时候这么准了?”沈珩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陆渊把棋子收好,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天黑了。嗯。”陆渊走到门口,顿了一拍,回头看了沈珩一眼。

沈珩还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盯着棋盘出神。

“珩哥,”陆渊说,“棋盘上的事,留在棋盘上。”沈珩抬起头。

陆渊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语气很认真。

是那种少有的、不开玩笑的认真,“什么意思?

”陆渊没有解释,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珩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他低头瞟了一眼棋盘。

棋子已经收走了,但棋盘上的网格还在,横竖交错,像一张网。

他把手里那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间,就是他走那步“引”棋的位置。

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动声色,回到小屋,沈珩推开门,他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花生米。

粥还冒着热气,不是很多,但能看见白色的水汽从碗口升起来。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酥脆,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今天没有买这些东西,也没有请任何人帮忙,沈珩走到桌前,弯下腰,

闻了闻粥。

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味道,是陆渊常熬的那种粥,他停了一下,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关着,门是他自己推开的。

推门之前门是从外面闩着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次出门都会闩门。

他把粥端起来,碗底是温的,放了一会儿、刚好入口的那种温。

说明这碗粥放上来不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沈珩端着碗,站在桌前,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慢慢把粥喝完了,

花生米也吃了,

一颗一颗地嚼。

喝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了原处,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闩。

门闩是一根木棍,横在门框的两个铁环里。

木棍表面很光滑,是常年摩擦留下的,但铁环的内侧,有几道极浅的划痕,

新的。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又从里面重新闩上了。

沈珩起身,看着那根门闩,门闩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几道划痕,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没有闩,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日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什么,他说不清,他又看了看门闩上的划痕。

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门闩是闩好的,

回来的时候,门闩也是闩好的。

但中间,他出门的那几个时辰,有人进来过,那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给他熬了一碗粥,又把门闩好,悄悄走了。

沈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是陆渊吗?

也许是,陆渊有他家的门闩怎么开的法子。

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门闩的毛病,用一根细木棍从外面一拨就开。

而且陆渊常熬这种红枣枸杞粥,每次他脸色不好,陆渊就会端一碗过来。

但陆渊不会不声不响地进来,他每次都是敲门,喊一声“珩哥”,

等沈珩来开门,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例外。

如果不是陆渊——沈珩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碗已经洗干净了,花生米的碟子也放回了原处,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种气味,一种更淡的、更底下的东西。

像是木头被日头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又像是药材的尾调。

他闻过这种味道,在哪里?

他想了几息,想不起来,沈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着,

但窗棂上有一处纸破了,是老破的,他一直没补。

他透过那个破洞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窗台的灰尘里,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指印。

四根手指的指印,很清晰,力道不重,但足以在灰尘上留下痕迹。

有人扶过这扇窗户,扶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珩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很久。

指印很窄,指节不长,不是男人的手,他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凉的。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

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屋子,给他熬粥,把门闩好,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做得这么干净,这么不留痕迹,连他差点都没发现。

这不是普通人的手笔,或者说,这个人不想让他发现,又想让他发现。

那碗粥是留给他喝的,门闩是重新插好的。

窗台上的指印——是忘擦的,还是故意留的?沈珩想不通。

他关上窗户,把门闩插好。

这一次,他多加了一道,用一根细木棍顶住了门板的下沿。

这根木棍是他随手从墙角拿的,不长不短,刚好卡住。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没有闭眼,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把房间映得灰白,

桌子、椅子、碗碟、门闩。

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今天走的那步“引”棋,

不只是下在棋盘上的。

赵三、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门闩上的划痕、窗台上的指印。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越来越多的黑子。

他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局正在收拢。

而他在局中,不在棋手的位置上,在棋子的位置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

那道裂缝以前就有,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晚,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他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字。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

他盯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他快要闭眼的那一刻,门板

是纸张擦过石头门槛的声音。

沈珩猛地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地上多了一道窄窄的暗影。一张纸。

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没有立刻去捡——先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没有人。

但门槛边缘的灰尘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外向里,纸片拖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纸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画着一个棋盘。

横线竖线,画得很工整。棋盘正中央的位置,落了一颗子。

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

一个圆形的压痕,边缘有齿纹,像铜扣在纸上碾了一圈。

沈珩的手指停在那个压痕上。

跟他今天在棋盘上走的那步“引”棋,在同一个位置。

他攥着那张纸,坐在黑暗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但沈珩知道——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

他把棋盘纸压在枕头底下。铜扣碾出来的那个圆痕,硌着他的后脑勺。

落这颗子的人看得见他走的每一步。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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