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账本(1/2)
那一夜,铜扣烫了第二次。
沈珩从梦中惊醒。铜扣贴在胸口,像刚被炉火烤过,烫得他胸口皮肉发麻。
他翻身坐起来,窗外的月光很白,照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窗户纸好好地糊着,没有被捅破。门闩好好的,没有被拨开。
他攥着铜扣,掌心出了一层汗。
昨夜他听到窗外有影子贴着墙根,今夜铜扣又烫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确——盯他的人换了。不是昨晚那个,是另一个。
铜扣只对他自己有感应,有人来过了,铜扣知道。
他起身下床,走了一圈。门闩外侧没有新划痕。窗户纸没有破。
但门槛外面的土是新的,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蹲下来看——不是鞋印,是两根木棍。
撑在门槛两侧,像有人把一根细木棍横着架在门框上,照着屋子里面看。
他把木棍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松脂的味道。跟山里那些运货大车的车轴上抹的松脂,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继续走。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清楚仓库的守卫几点换班,
拿不准仓库里面有多少人,他甚至不知道仓库的确切位置,
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在黑暗中,隔着几百步的距离。
一个人摸黑去一个不知道详情的地方,等于送死。
他转身回去了,推开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先去找老农的家属,账本上记录的东西,也许老农的家人知道更多。
老农家门口的白灯笼已经摘了。
丧事办完了。
但门框上还贴着白纸,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沈珩站在门口,只犹豫了一瞬,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老农的儿媳。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脸上的泪痕干成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她怀里抱着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很大,
但没什么神采。
“沈先生?”她认出了沈珩,“您来……”
“来看看。”沈珩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她,“给孩子吃的。”
女人怔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小孩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抓,女人把点心掰了一小块,
塞进孩子嘴里。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很暗。
窗户小,光线进不来,加上屋顶的茅草烂了一半,有些地方漏光,
有些地方漏雨。
屋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碗凉粥和半碟咸菜。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落了一层灰。
沈珩在凳子上坐下来,女人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个缺口。
“嫂子,我想问几件事。”沈珩端着碗,没有喝,“关于公公的。”
女人头一点,在对面坐下来。
“公公生前在赵三那里做过事?”
“做过一段。
”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多了,嗓子坏了,“帮忙搬货、记账什么的。
赵三给的钱不多,一个月两百文。但公公说总比没有强。”
“记账?”沈珩的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公公识字?”
“识一些,以前在村里当过账房先生。”
沈珩沉默了片刻。
“嫂子,公公有没有留下什么本子?记账的那种。”
女人想了想,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
柜子是旧的,门板有些歪,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打开。
柜子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包干粮,和三本发黄的账本。
她把账本拿了出来,递给沈珩。
“公公死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这些,我不知道是什么,
就收在柜子里了。”
沈珩接过账本。
三本。封面发黄,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一个个小洞。
但里面的字迹很清楚——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规矩。
不是普通农民能写出来的字。
他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写着日期,两年前。
三月初五,药材三十箱,从凌国来,经赵三手,送往砺国。经手人:马。
第二页:“三月十五,铁器五十件,从衡国来,经赵三手,送往凌国。
经手人:马。”
第三页:“四月初五,黑石二十箱,从本地山矿来,经赵三手,送往凌国。
经手人:马。金额:五百两。”
沈珩的手停住了。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货物、数量、来源、去向、经手人、金额。
两年,六十多条记录,条条清楚。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别人,公公从来不让人看这些。
他活着的时候,这些本子锁在他自己的箱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他死了之后,我才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沈珩把三本账本揣进了怀里。
他站了起来,看着女人。
“嫂子,这些账本我先拿走。”
女人没有问为什么。
沈珩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嫂子,我会替公公讨个公道。”
女人没吭声,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沈珩走远。
小孩嘴里还嚼着点心,嘴角沾了些碎屑。
沈珩推门进屋,关上门,把三本账本摊在桌上。
他拿了一张大纸,开始整理。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把六十多条交易记录按时间排列,分门别类——
时间跨度:两年。
交易次数:六十三次。
主要货物:药材、铁器、黑石。
主要经手人:“马”。
主要路线:凌国→落云镇→砺国/衡国。
他在“黑石”两个字
黑石。
两年里出现了十一次,占总交易金额的四成,从“本地山矿”来,
全部送往凌国。
每次金额都很大——最小的一笔三百两,最大的一笔八百两。
落云镇附近的山里有矿?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他来落云镇近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附近有矿。
但老农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从本地山矿来”。
如果账本没有记错,那就说明有一座矿,是镇上的人不知道的。
凌国要这种矿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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