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暂时收手(1/2)
那一夜铜扣烫了第三次。
沈珩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窗纸上映着月光。
门闩好好的,窗户没有破,但门槛外侧的土是新翻的——比前几次都深,
像有人在门外蹲了很久,重心前移,把土压出了膝盖印。
他蹲下来看那两个膝印,间距很窄,不到一尺,是一个身材极瘦的人留下的。
他攥紧了铜扣,掌心出了汗。
他没有去私塾——今天轮到他休息,他沿着镇东的山路往北走,
去找一个赶马的老头。
膝盖印很窄,不到一尺——一个身材极瘦的人。谁?
赵三的手下?还是马老板的人?或者……是另一个人?
老头姓孙,人称孙赶马,在落云镇和凌国边境之间跑了二十多年的马帮。
镇上的人要往北边运货,都找他。
他年纪大了,跑不动了,现在在山脚下养了几匹马,偶尔帮人带个信。
沈珩到的时候,孙赶马正在给马刷毛,他看到沈珩,把刷子往马背上一扔。
“沈先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孙叔,问你个事。”
“问。”
“你以前跑马帮的时候,有没有运过一种黑色的石头?很沉,很硬。”
孙赶马刷毛的手停了。
他看了沈珩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刷毛,动作很慢,像在掂量什么。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孙赶马拍了拍马脖子,才开口。
“黑石。”他说,“运过。”
“从哪里运来的?”
孙赶马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石——沈珩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但从孙赶马的表情看,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凌国。”
“凌国哪里?”
孙赶马把刷子放下,走到马棚边上,靠在木柱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黑石从凌国来——铁岭的矿山——军方的矿。沈珩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排开,
像排一副棋局。
“黑石从铁岭挖出来,先运到凌国都城。
到了都城之后换包装——装进普通的麻袋里,外面贴上‘铁矿砂’的标签,
跟普通矿石混在一起。往南运。”
“经过哪里?”
“不走官道。”孙赶马又抽了一口烟,烟头在指间明灭,“走衡国边境的山路。
那条路我跑过。全是石头,马蹄子磨得厉害,一趟下来得换两副铁掌。
绕过砺国的关卡,从落云镇西边的那条山路进来。”
沈珩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落云镇西边的山路——就是他那天晚上跟踪赵三手下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沈珩的脑子里画出了一条线——从凌国铁岭,到落云镇,
再到砺国。走私路线。军械原料。军方的矿。
所有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到了落云镇之后呢?”
“在仓库里存着。
”孙赶马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了,“存一段时间,有人来取。
一部分往北送回凌国,一部分往南卖。”
“往北送回凌国?”
“嗯,送回凌国军方,”孙赶马的声音低了下去,“造兵器用的,刀、甲、
弩机,
都用这东西。”
沈珩站在那里,没有动。
孙赶马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吓的意思——那是真心的担忧。
一个跑了二十多年马帮的老头,见过太多事了。
黑石、军矿、走私路线——这些不是普通人该知道的事。
一个跑了二十多年马帮的老头,见过太多事了。
“你一个教书的,别管了。”
“多谢孙叔。”沈珩说。
他转身走了。
沈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赶马还站在马棚边上,
旱烟已经灭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看着沈珩的方向。
这警告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他怕沈珩知道太多?
走了几步,孙赶马在身后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珩回头,孙赶马站在马棚边上,旱烟的余味还飘在空气里。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警告?劝阻?还是别的什么?
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什么。路上小心。”
沈珩继续走了。
他回到家,关上门。
坐在案前,拿出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了一张路线图。从凌国北部的铁岭,到凌国都城,到衡国边境,到落云镇。
从落云镇分两路:一路向北,送回凌国军方;一路向南,出售牟利。
他在“铁岭”旁边写了三个字——军方的。
铁岭是凌国军方的矿——这一点确定了。黑石从军方来,
运到落云镇,再分两路。一条线,连着一个阴谋。
他在“落云镇”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写了两个字——中转。
他在“凌国都城”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四个字——换包装。
他看着这张图。
赵三只是最底层的一环,收保护费、看仓库、跑腿,在他上面是马老板。
马老板上面是谁?凌国军方?还是更上面的人?
这张图只画了一半——还有一半,他看不到。
赵三只是最底层的一环,收保护费、看仓库、跑腿,在他上面是马老板。
马老板上面是谁,他拿不准,但这条线一直通到了凌国军方。
这是一个跨国的军械走私网络。
沈珩把笔一放,靠在了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跨国走私、军械原料、军方背景——这不是一个边境书生能撼动的东西。
但他停不下来。
他起身,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了怀里。
这张图要藏好——不能放在住处,不能带在身上,
要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哪里安全?
沈珩想了想,有了答案。
陆渊在河边。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鱼钩上没有饵——他只是把鱼线扔进水里,看着浮漂在水面上晃。
沈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没吭声,河水在石头缝里流,发出哗哗的声音。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几条小鱼在浅水处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我查到了。”沈珩说。
陆渊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盯着浮漂。
陆渊的反应太淡了——黑石、军矿、走私路线,这些信息足以让整个落云镇震动,
但陆渊只是“嗯”了一声。是习惯了?还是……早就知道?
“黑石从凌国北部的铁岭来,铁岭是凌国军方的矿。
”沈珩的声音平淡,“黑石从铁岭挖出来,运到凌国都城换包装,
经衡国边境的山路绕过砺国关卡,运到落云镇。
在仓库中转之后,一部分送回凌国军方造兵器,一部分往南卖。”
他说完了。
陆渊没接话。
浮漂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也许是鱼碰了一下,也许只是水流,陆渊没有动。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沈珩看了他一眼,陆渊点了点头,目光还在浮漂上。
陆渊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沈珩说的是走私网络,是军方的矿,是可能引发战争的东西。
陆渊的反应,太平静了。
小时候他们一起去山里抓蛇,陆渊徒手就把蛇抓起来了,沈珩吓得腿都软了。
还有一次下暴雨,山洪冲下来,陆渊拉着他的手往山上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边跑一边笑。胆子大,心也大。
“你打算怎么办?”陆渊问。
这一问,问得太随意了。沈珩说出了走私网络,说出了军方的矿,
陆渊问的却是“你打算怎么办”——不是“这是真的吗”,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不知道。”沈珩说。
陆渊收了鱼线,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珩哥。”
“嗯。”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小心点。”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珩看着陆渊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陆渊的反应太淡了——淡到不像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但沈珩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沈珩坐在石头上,看着陆渊的背影,陆渊走了十几步,拐了一个弯,
消失在了柳树后面。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铁匠铺走了。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姜伯在打一把菜刀,铁锤一锤接一锤地落在铁块上,火星溅出来。
他的动作很沉——不像那天晚上的急促,今天很均匀,很从容。
每一下锤击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像有人在心里替他数着拍子。
但沈珩注意到,姜伯的眉头皱着——打菜刀为什么要皱眉?
沈珩站在门口,等姜伯打完了那一锤。
“姜伯。”
姜伯把菜刀放进水桶里淬火,“嗞”的一声,白烟冒了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白烟散去,姜伯的脸从烟雾后面露出来,表情很平静。
但沈珩看到他的眼神——有一瞬间闪过的警惕。
“什么事?”
“最近有人跟踪我。”
姜伯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但沈珩看到了。
跟踪?谁在跟踪?姜伯的眼神有一瞬间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姜伯从水桶里把菜刀捞出来,看了看刀刃,他把菜刀放在砧板上,背过身去,
看着沈珩。
他的眼神很静,但沈珩觉得,那平静里面有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担忧,
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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