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柳娘的过去(2/2)
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周侍郎……他犹豫了三天。”她喝了一口酒。
“第四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里,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走。”
“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
柳娘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五十两银子,十年的青春,一句话就打发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拿着那五十两银子,从云阳一路往北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走,
走了几个月,到了落云镇。
用剩下的银子盘下了这间铺子,开了酒馆,一开就是近二十年。
沈珩望着柳娘。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一口枯井,干涸了,
但底下还有水,只是太深了,看不到。
“你恨他吗?”沈珩问。
柳娘想了想。
不恨,他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在朝堂上混,上面有人压着,
他收我做侍妾的时候,也许是真的喜欢我,但他放我走的时候,
也是真的没办法。
她顿了顿。
但我恨那个规矩,一个女人的命,全捏在一个男人手里。
他想留你就留你,想赶你就赶你,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五十两银子——连卖身契都不如,卖身契好歹还有个期限,侍妾的身份,
说没就没了。
她看着沈珩。
“我见过太多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坐在高堂上,喝着好酒,说着好听话。
但他们的好听话底下,全是算计。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是那样。
柳娘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暖意。
“你这个人啊,”她摇了摇头,总是替别人想。
以后要是当了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人物。
“我不会当官的。”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
沈珩没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凉了,入喉的时候有一丝辛辣。
他想起旧书上的批注——“你记住,这是你的祖先”。
想起噩梦里的宫殿和飞燕纹章,想起周老先生颤抖的肩膀。
他拿不准自己是谁,他说不清自己从哪里来,
他摸不透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什么。
但柳娘的话让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命运,不该被另一个人捏在手里。
不管那个人是周侍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后半夜了,沈珩帮柳娘收拾了酒馆,把桌椅归位,把碗碟洗了。
柳娘在旁边擦柜台,两人没怎么说话。
“回去吧。”柳娘把抹布拧干,搭在柜台上,“明天还要教课。”
“嗯。”
沈珩走到门口,回头瞟了一眼。
“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柳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头一点。
“行了,走吧。”
沈珩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月亮很亮,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几步,他回头扫了一眼酒馆,灯还亮着。
柳娘关上了酒馆的门。她没有立刻回房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酒馆。
桌椅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白天那个男人坐过的位置,
她用抹布擦了三遍。
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灶台旁边的竹竿上,吹灭了油灯。酒馆陷入了黑暗。
她走进里屋,里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了,映出的影像模模糊糊的。
她没有点灯。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木匣子。
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红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花纹,做工很精致。
角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氧化发绿了,一把小铜锁挂在匣子上,
锁孔里插着一根铜钥匙。
她把钥匙拧开,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支玉簪,一块手帕。
她把信拿出来。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很深——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她借着窗外的夜色把信展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
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沉。
“柳娘亲启:”
此信不知何时能到你手中,朝中局势日变,我恐难全身而退,若你收到此信,
说明我已不在云阳。
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知道,五十两银子买不断你的青春,也还不清我的亏欠。
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王氏背后是王家,王家在离国朝堂上根深蒂固,我一个侍郎,撼不动。
若有来生,我不会让你受这些苦。
周敬堂。
柳娘把信看完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信纸折好,折成了很小很小的方块,放回了匣子里。
她拿起了那支玉簪。
玉簪很旧了,簪头的玉已经有些浑浊,不像新的那么透亮,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但做工很精致——簪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
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
她把玉簪在微光下转了转,玉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放回了匣子里。
最后是那块手帕,白色的丝帕,边角绣着一朵兰花。
帕子上有一块淡黄色的痕迹——是泪渍,很多年前的泪渍,已经洗不掉了。
她把手帕叠好,也放回了匣子里。
铜锁咔哒一声锁上了,她把匣子推回床底下。
她直起身子,走到窗边。
窗户没有关,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她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
窗外是落云镇的夜,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虫鸣声。
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把整个镇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被人家赶出来的侍妾。
她想起了周敬堂——那个曾经教她认字、给她买玉簪、
后来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走的人。她想起了那封信——若有来生”。
来生。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周敬堂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是还在朝堂上挣扎,
还是已经被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吞没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王氏背后的王家,那个在离国朝堂上根深蒂固的家族,
不会忘记他。因为周敬堂知道他们的秘密,知道得太多了。
关窗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巷子,巷子对面,一扇门半开着。
门缝里,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三天前在酒馆里跟赵三密谈的那个方脸男人。
他认识她。
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不对。
方脸男人认识她,她也认识方脸男人——不是因为三天前在酒馆见过。是更早。
在离国国都,周敬堂的府邸门口。
那个男人当时穿着一身官服,站在王家派来的人中间,手里攥着一封休书。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