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姜伯的手在抖(1/2)
姜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回不来。
——他的手在抖。
十年了,沈珩第一次看到姜伯露出这种表情。
血的味道,沈珩已经闻习惯了,但今天的味道不对——太多,太新鲜。
他一夜没睡,但脑子很清醒。
夜间山脊上的火光、整齐的脚步声、
隐蔽山路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铁匠铺的门开着。
炉火已经生起来了,火苗舔着铁块的下沿,把铺子里照得忽明忽暗。
姜伯站在砧板前面,手里握着锤子,但没有打。
他盯着那块铁,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炉火的味道。
铁锈、炭火、汗水,混合在一起,是这间铺子十年的味道。
姜伯。
姜伯没有转身。
昨晚,镇子东边的山脊上有火光。
沈珩站在铺子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八个人,沿着隐蔽山路往凌国方向走。
步伐很整齐,像军队。
锤子落了。
姜伯的手松了——锤子从手里滑出来,砸在了砧板旁边的地上,当的一声,
很响。
姜伯背过身去来。
沈珩看到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发紫,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那道旧伤疤往下淌。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在寒风里站了一夜。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姜伯闭上了眼睛。
闭了很久——久到炉火噼啪地响了两三声,久到铺子外面的鸟叫了几轮。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木然,也没有了昨天傍晚的决绝。
有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瞟了一眼,
回过头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从今天开始,姜伯的声音很沉,低到几乎被炉火的声音盖住,你不要出镇。
姜伯——你到底在怕什么?
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姜伯打断了他,任何人。
沈珩望着姜伯。这是姜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请求,是命令。
一个安静了十年的铁匠,用命令的语气说话,沈珩认识他十年了,从来没有过。
到底怎么了?
不要问为什么,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铁砧——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但正是这种平,让沈珩觉得后背一凉。
他以为的秘密恰好不是秘密。
真正的秘密在这件事
这十年,你到底藏着什么?
叮。
锤子落在了铁块上,火星溅了起来。
叮,叮,叮——节奏很慢,很沉,每一锤都像砸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珩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他转身走了——没有答应姜伯,但也没有反驳。
下午,落云镇热闹了起来,一年一度的秋收庆典。
这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
——去年这个时候,姜伯还笑着跟他打招呼。
才过了几个月,一切都变了。
集市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从这头挂到那头,
像给整个集市披了一件花衣裳。
摊贩们把最好的东西都摆了出来:新酿的米酒、刚出锅的炸糕、
卤得透透的牛腱子、一串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
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甜的咸的辣的,分不出哪样是哪样。
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人或风车,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聊的是谁家的稻子收得多、谁家的闺女找了婆家。
卖烧饼的老头把炉子推到了集市正中央,一边揉面一边吆喝,
声音洪亮得能传三条街。
沈珩站在集市口,看着这一切,又是庆典——他望着那些灯笼。
——灯笼
他突然想。
他今天不太想出门。
但陆渊一大早就来敲门,说今天秋收庆典,别窝在家里,出去走走。
沈珩推了两下没推掉,就跟着出来了。
陆渊今天精神很好。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他走在沈珩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看沈珩跟没跟上。
珩哥,烧饼!老张头的烧饼,今天刚出炉的!
他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沈珩一个,烧饼很烫,沈珩接过来两只手倒了两下。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烧饼。陆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你也是。
我小时候喜欢吃糖葫芦。
你现在也喜欢。
陆渊笑了。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买了一串——山楂裹着糖衣,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颗,嘎嘣一声。
他把糖葫芦递给沈珩。
沈珩咬了一颗,甜的,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两人并肩走在集市上。
周围很吵——叫卖声、笑声、孩子的哭声、狗叫声,混成一团。
但沈珩觉得这种吵闹让他安心,比昨夜的安静好多了。
经过柳娘的酒馆时,酒馆门口支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酒坛和碗碟。
柳娘站在桌子后面,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倒酒,不要钱。
一年就这一次,大家高兴高兴!
柳娘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珩端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米酒,度数不高,但入口很顺,带着一点桂花香。
陆渊也端了一碗,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柳娘这酒越酿越好了。
柳娘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喝完赶紧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对沈珩来说,姜伯的这点动作连棋都算不上。
他冷笑的时候在想——下一步,对方会怎么走。
陆渊嘿嘿一笑,拉着沈珩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桂花糕、炸麻花、一包炒栗子。
陆渊吃得满嘴都是,沈珩吃得不多,他今天没什么胃口,
但陆渊买的他都会吃两口。
走到集市西头的时候,沈珩看到了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坐在一棵老槐树
面前放着一碗酒——酒碗里的酒几乎没动。
他看着热闹的人群,脸上有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不太对。
沈珩说不上哪里不对——笑容是笑容,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
但那笑容里面有一种东西,像告别。
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下一次这样的热闹了,所以想多看一眼。
沈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走过去跟周老先生说几句话。
但陆渊在前面喊他:珩哥,快来看!有人耍猴!
沈珩望了一眼周老先生,老人还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没动的酒,看着人群,
他转过头,跟上了陆渊。
姜伯没有来,沈珩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姜伯的身影。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锤声——叮、叮、叮,很有节奏,一锤一锤的,
在热闹的庆典声中显得格外孤独。
——姜伯知道什么,在用锤声告诉她。
庆典散了,陆渊喝了不少酒,酒劲上头了。
他平时酒量很好,镇上很少有人能喝过他。
但今天他喝了很多——柳娘的免费米酒他喝了四五碗,路上又买了一壶,
边走边喝,到河边的时候壶已经见底了。
两人走到了老地方——镇外河边,那棵大柳树
柳树比夏天的时候黄了一些,叶子开始落了,有几片飘到了河面上,
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大石头还在,表面比以前光滑了些,像被很多人坐过。
陆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把空酒壶往旁边一扔。
珩哥,坐。
喝太多了。沈珩扶了他一把,在他旁边坐下来。
河水很静,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
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跟夜色融在了一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
两人并肩坐着,没说话。
虫鸣声很响——秋天的虫子叫得比夏天更卖力,像知道日子不多了,
拼了命地叫。
陆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头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
珩哥。
陆渊的声音有些含糊——不像平时那样清晰利落,像舌头被酒泡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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