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赌徒的泪（2/2）

我的手艺不算最好的，但价格公道，用料实在。一年下来，能攒个十来两银子。

够过日子？

够了。我婆娘会持家，我也不乱花钱，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安稳。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呢？”沈珩问。

——赵三。

那个人他见过，赌场开在镇西的陋巷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就在镇西的赵三那里，一开始我只是去看看，后来忍不住下了注，第一次赢了，

第二次又赢了，我觉得自己运气好，越赌越大。

他苦笑了一下。

就输了，输得越来越多，越输越想翻本，越想翻本输得越多，半年下来，

我把攒的银子全输光了，又跟亲戚朋友借，借了又输，一年不到，

我在镇上的名声就臭了。

你婆娘什么态度？

王五沉默了很久。

她哭过。骂过。也劝过。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债可以慢慢还。

人不能走歪路。

他顿了顿。

但我没听她的。

沈珩抿了抿嘴。

后来凌国商人找到我，让我帮忙运货。

第一次给了五两银子，我做木匠一个月才赚一两多，我没忍住。

你婆娘知道吗？

知道。王五的声音更低了，她发现我在帮人运东西之后，哭了很久。

她说，你不能再这样了。我说，我知道。但我欠了那么多债，怎么办？

她没再说话。

他目光上抬，看着墙角那堆落了灰的木匠工具。

那把木梳还在吗？沈珩突然问。

王五一愣。他看着沈珩，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沈珩会问这个。

他从枕头

一把木梳，很小，很旧，梳齿磨得发亮，木柄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但梳得很干净，没有灰，没有污渍。

我婆娘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王五把木梳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邻村的姑娘，

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嫁妆。几件衣服、一包银子，还有这把木梳。

她说这把梳子是她娘留给她的。每天晚上她都会梳头。

他的指尖在木梳上停住了。

那道裂纹……是怎么来的？

沈珩没问。有些问题，答案比不问更沉重。

后来她病重了，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把梳子放在她枕头

他停了很久。

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落下来的声音。

沈珩看着王五手里的木梳，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没有说。

他清楚这种话对王五没有用。

沈珩从王五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沈珩的真正身份。知道的人都死了。

他站在巷子口，沉默了一瞬，空气寒冷，但比屋里那股酒味好闻得多。

他转身回了住处。

他从枕头

一封信，写给镇上的三个债主。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替王五请求宽限还款时间。

理由写的是王五正在努力做工还债，请再给一些时间。

措辞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王五会还钱，但需要时间。

他从钱袋里摸出几两碎银子，不多，但够买半个月的粮食。

下午，沈珩又去了王五家。

这次陆渊跟着一起。

王五还在屋里坐着，酒坛子已经收起来了，但屋子还是很乱，他看到沈珩进来，

有点意外。

沈先生？

沈珩把三封信放在桌上。

我替你写了三封信，寄给镇上的债主，请求他们宽限还款时间。

王五看着那三封信，愣住了。

你......

还有这个，沈珩把碎银子放在信旁边，不多，够你买半个月的粮食。

王五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桌上的信和银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沈先生，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沈珩说，以后别赌了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把木梳从枕头

你的手艺还在。沈珩说，镇上的人不会因为赌博就不找你做家具。

重新开始做木匠吧。

王五沉默了很久。

只有一个字。

但沈珩听得出来，这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

是一种也许还来得及的微弱希望。

陆渊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屋。

从沈珩进来到离开，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沈珩出来的时候，陆渊回身，看了他一眼。

沈珩没说话，迈步往外走，陆渊跟了上来。

两人往巷子外走。

走了一段路，陆渊突然说了一句。

你对他倒是挺好。

沈珩抿了抿嘴。

陆渊也没有再说。

从镇南回来的路上，沈珩突然停下了脚步。

王五昨天还说过一件事。他说。

陆渊回头看他。什么事？

他说他最后一次运矿石到仓库的时候，看到死者在仓库里。

死者？那个被杀的人？

对。死者跟凌国商人单独谈了很久。王五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他在外面等着，只看到两个人在仓库里说话。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什么话？

他说，在那之前，凌国商人一直很从容。

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满面，像是做什么事都成竹在胸。

但在死者来过之后，凌国商人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门口。说话的声音压低了。

跟手下交代事情的时候，多了一句最近小心点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死者跟凌国商人谈了什么，让凌国商人紧张了？

沈珩说。

他站在路上，看着远处的山脊。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脊的轮廓在斜阳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线。

死者是凌国军方的信使，他来到落云镇，跟凌国商人单独谈话，谈话之后，

凌国商人变得紧张。

死者对凌国商人说了什么？

他拿不准。但他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脚印。

新的，往镇东方向去了。

街道尽头，一个人影闪过。

那个人影的步伐，训练有素。

不是镇上的人。

他不清楚，角落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去过山神庙。在王五说的那个时间，站过王五说的那个位置。

他不是去看王五——是在等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家里给沈珩留门。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