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赌徒的泪(1/2)
王五病得快死了,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死者生前借给他钱,
让他每天去山神庙门口站一炷香。死者从来没告诉他在等谁。
但王五最后一次去山神庙的时候,多站了一个时辰,
看到了一个他不该看到的人。
他不敢说名字,只告诉了沈珩那个人的方向:镇东。
天刚亮他就起了。
陆渊还在睡,沈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得刺骨,深秋的早晨,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
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
——镇东。
那片区域他路过过几次,破旧的院落,废弃的仓库,傍晚时分连狗都懒得往那边去。能在那里活动的人,要么走投无路,要么不想让人看到。
脑子里太吵了。
王五蹲在老槐树下的样子,王五说我可能活不了时的语气,
王五那间空荡荡的土坯房。
这些东西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他心里盘算,赶都赶不走。
他转身,往镇南走去。
沈珩站在王五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板很旧,木头已经发灰了,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用绳子系着的铁环,拉一下,铁环会撞在门板上,
发出的声音。
他拉了一下。
没有回应。
他又拉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沈珩立在门口,只犹豫了一瞬,他推了一下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气味先扑出来——不是药味,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又像是……他吸了一口气,没往下想。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
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像是煎了很久的中药。
有人吗?
没有回应。
沈珩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半锅水,水已经凉了。
灶台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药罐子和一包用纸包着的药。
药包上写着几个字——川贝枇杷膏,日服三次。
沈珩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一张矮桌,两个缺了口的碗,墙角堆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
这屋子里的东西加在一起,大概值不了两贯钱。
床在角落里,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
王五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了,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
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脂粉。
她的眼睛红红的,哭过。
你是?她看着沈珩,声音平淡。
沈先生。私塾的。沈珩说,我来看看他。
女人,她没有问沈珩为什么来,也许她太累了,没有力气问。
沈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王五的呼吸很浅,很紧。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怎么了?
咳血。女人说,咳了好几天了。请了大夫,大夫说——
她顿了顿。
大夫说什么?
大夫说需要吃一种药。
川贝枇杷膏,加了川贝的那种,镇上只有一家药铺有卖。
多少钱?
一贯。
一贯。
沈珩知道王五的情况,他欠了凌国商人三十贯。
三十贯——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十来贯,三十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一贯钱,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而王五连这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而现在,他妻子的药要一贯。
一贯,对沈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王五来说——
沈珩望着床上的王五。
——如果换了是我呢?
他猛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答案会让他不舒服。
他突然理解了一些东西。
王五为什么赌,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绝望,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赌桌上的一把翻盘,对他来说就是那根稻草。
当然,他没翻过来。
沈珩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给他买药。
女人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还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沈先生——
不用谢。
沈珩转身走了。
走出王五家门口的时候,他站在巷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冰冷。初冬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他想到了一句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这条街上的人,谁又比谁更干净?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沈珩冷笑。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算到了这一步。
下午,沈珩又去了王五家。
这次陆渊跟着一起。
王五家的门虚掩着,沈珩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王五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意。
我。沈珩。
门开了一条缝,王五的脸露出来,比昨天更憔悴了,眼圈发青,
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他看到沈珩,怔了一下。
沈先生?你怎么——
能进去坐坐吗?
王五只迟疑了一瞬,把门打开了。
屋里比昨天更乱,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子,王五昨晚喝了一夜。
空气里有一股酸臭的酒味,混着霉味和灰尘味,木板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
没有叠,桌子上的碗筷没洗,剩饭已经干了。
——昨天给他送药的钱,大概撑不了几天。
沈珩把这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王五手忙脚乱地把酒坛子往墙角踢,想把屋子收拾一下。沈珩摆了摆手。
不用收拾。我不是来查案的。
王五停下了动作,看着沈珩。
那你来——
来看看你。
王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垂下头,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珩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
屋外传来几声鸟叫,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光线里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幽灵。
王五,沈珩开口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五抬头,有点意外。木匠。
跟谁学的?
镇上的老周师傅,我十五岁跟他学,学了五年,二十岁出师。
出师之后自己开了个木匠铺,就在集市东边。
生意怎么样?
还行。
王五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淡淡的,但沈珩听得出来,
镇上的人喜欢找我做家具。椅子、桌子、柜子、床,什么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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