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姜伯的警告·血迹(2/2)
你在害怕。”
姜伯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在怕什么?”
安静了。
很长的不出声。
姜伯的沉默像一块铁,烧得通红,却打不成形。
沈珩看着那块铁,忽然明白——姜伯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有些话,说出来的代价太大了。
铁匠铺里只有炉子燃烧的声音——“呼。
呼——”,和偶尔炭块碎裂的“噼啪”声。
姜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
沈珩忽然想起小时候,姜伯教他打铁。那双手握着铁锤,一下一下,
从不抖。暴风雨里打铁,手不抖;战场上杀人,手不抖——
但现在,这双手在抖。
沈珩的视线停在他脸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见过姜伯的手发抖。
一个铁匠的手,一个军人的手,一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人的手——
现在在抖。
姜伯是一个铁匠,他的手比石头还稳。
他能在铁砧上把一块烧红的铁打成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
手不抖一下,他能在暴风雨中举着铁锤打铁,手不抖一下。
但现在,他的手在发抖。
“姜伯——不要再查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姜伯嘴里劈出来,带着二十年的恐惧。
沈珩愣了一下——他从未听姜伯这样说过话。
姜伯突然提高了声音。
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姜伯这样说话。
姜伯是一个无言寡言的人,近二十年来,沈珩几乎没有听他大声说过话。
他说话永远是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只是默然,他着急的时候不催人,只是叹气。
但今天,他提高了声音。
而且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不要再查了!”姜伯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如同一块绷了近二十年的弦突然断了。
沈珩打量着他。
姜伯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了,恐惧,一种沈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赤裸裸的恐惧。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沈珩问,他的声音平淡,很沉。
姜伯张了张嘴。
“我不是怕凌国。”他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要把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来,
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说还是不说?说出来,沈珩就危险了;不说,沈珩会继续查——
查到同样的危险。
两难。
他眯起了眼睛。
沈珩慢慢站起,走到姜伯面前。
“姜伯。”他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你从十年前就开始保护我。
你到底在保护什么?”
姜伯目光亮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珩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就跟愧疚,仿佛心疼,
不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危险却无力阻止的绝望。
“现在还不是时候。”姜伯说。
沈珩的手停了。
姜伯盯着他。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浓的东西,
不深渊,看不到底。
“快了。”
两个字。
淡淡的,很沉。
宛如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快了。什么快了?是危险快来了?还是真相快揭开了?
沈珩看着姜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深渊,有火光,有二十年的秘密。
目光停留在姜伯。
他想追问。他想说“你告诉我,快了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一次性告诉我”。
他想说“我受够了这种遮遮掩掩的”。
但他看着姜伯的脸,那道伤疤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一个老人的最后的保护。沈珩说不出口。
沈珩不想逼他。
“好。”
一个字,但像铁钉扎进骨头。沈珩说,“我等你。”
姜伯目光落在他身上。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就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头一点。
沈珩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不管你在保护什么。谢谢你。”
姜伯没接话。
沈珩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亮,把街道照得发白,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寒意。
“慢着。”
姜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叫住他,是一种——告别。
沈珩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
姜伯站在铁匠铺门口,背对着他,他的肩膀背有些弯,宛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夜色照在他的身上,那道伤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沈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不出口。
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
沈珩回身,往回走。
当晚,沈珩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想,隔壁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打铁声。
从姜伯的房间里传来的。
不是白天那种有节奏的敲打——“叮。叮。叮——”。
而是断断续续的、沉重的敲打。
“铛——”
每一下都像砸在心上。姜伯在打什么?这个时间,这种节奏——
不是打铁,是在打什么东西。什么武器?
顿了顿。
铁砧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青烟还在冒。
姜伯的手在抖,但铁锤还在响。他怕,但他还在打——
为什么?为谁?
又话没说出口。
每一声都很沉,宛如铁锤砸在铁砧上,又恰似砸在什么别的东西上。
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他坐到床边,双脚踩在地上。
他不清楚姜伯在打什么。
但他明白,姜伯在害怕。
一个曾经上过战场的将领,一个面对凌国军队都不退缩的人。
一个用铁锤把烧红的铁打成刀片、手不抖一下的人。
此刻在害怕。
一个不怕死的人,在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别人死。
谁?沈珩?还是……
他在怕什么?
眼皮合上。
脑海里浮现出姜伯说“快了”时的表情,那个表情。
快了。血。陆渊鞋底的那滴血。姜伯在夜里打的铁。
所有这些连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但沈珩不敢想下去。
更不,决绝。
就跟他已经做好了某个准备。
打铁声还在
“铛。铛……铛……”
断断续续,沉重,像是一颗心在夜风中跳动。
每一声都是一句话,姜伯说不出口的话。
沈珩听着,听懂了——也听不懂。
沈珩换了个姿势,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声音还是透进来了。
他目光暗了下去,久久不能入睡。
因为他听到了姜伯说的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微,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找到你了。”
他把手按在桌案上,凉的,但还能动,还能动,就还能做些什么。
快了。他们找到你了。这两句话,是姜伯能说的全部——
也是沈珩需要知道的全部。
陆渊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从北边回来的路上,他在嘴里反复练了十几次的那句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沈珩的眼神——是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踩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铜扣。是姜伯今天下午偷偷放在那里的剑鞘。空的。剑不在鞘里。
姜伯的剑出鞘了。
*(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