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抉择(2/2)
“姜伯。”
姜伯睁开了眼睛。
“我要离开落云镇。”
姜伯看着他,没有说“我早就说了”,没有说“你终于想通了”,
他只是看着沈珩,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心疼——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要独自上路。
有无奈——像一个老人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希望它永远不要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姜伯安静了几息,然后说了三个字。
“那就走吧。”
沈珩的眼眶红了。
“姜伯,你的伤——”
皮肉伤。“姜伯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死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珩的眼睛。
“我陪你。”
三个字,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沉、稳、不回头。
沈珩的鼻子一酸。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你不用——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头一点。
陆渊在旁边听着,沈珩转身看他。
你真要跟?这一走,可能回不来了。
陆渊放下了手里的木棍和匕首,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我当然跟你走,我早就决定好了。
他的语气很淡。
像是早就想好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
沈珩看了陆渊一眼。陆渊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但沈珩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陆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但他没有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离开。
天黑之后,沈珩一个人走出了铁匠铺。
他没有告诉姜伯和陆渊他去哪里,他只是说出去走走。
他走到了镇口,老槐树还在那里,树干上刻着他小时候的字,
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了,但树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
沈珩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树干很粗,他小时候需要两只手才能环抱住,现在一只手就能搂过来。
他抬头看着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伸展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
“老槐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走了,你留在这里,替我看着落云镇。”
他看着树干上模糊的字迹——是他小时候刻的。
用姜伯打铁用的小凿子,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刻的是什么字已经记不清了,太模糊了,被风雨磨平了。
但他记得刻的时候很认真,刻完之后很得意,拉着陆渊来看。
陆渊说刻得真丑,他说你懂什么,这叫艺术,两个人在树下笑了一下午。
他靠着树干,看着落云镇,集市、酒馆、铁匠铺、私塾、客栈,
老孙头的烧饼摊,
柳娘酒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赵三家门口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石板。
他全都认识,全都在脑子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
只有风——从镇外的山里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有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脚边。
他坐在树下,从傍晚坐到了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出来了,夜风变冷了,
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落云镇。
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那些微弱的灯光、那些他生活了二十年的痕迹。
他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土,拍了拍膝盖上的枯叶。
把落在肩膀上的那片枯叶拿起来扫了一眼——枯黄的,薄得透光,
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把它放回了树根旁边。
他转身,走向铁匠铺。
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他抬头瞟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不回头。”他对自己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从那本旧书里读过一句诗:“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老槐树下的风声他已经听了二十年。
从今以后,这风还会继续吹,只是不会再有他在树下的身影了。
他攥紧拳头,走进了夜色。
身后,老槐树的枯叶在风中又落了几片,覆在他刻的字上,覆在那条模糊的、
被风雨磨平的刻痕上。
他刻的不是“沈珩”——是“燕珩”。刻完之后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二十年没用过的名字,刻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像是他的手一直在等这两个字。
*(第95章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