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告别(2/2)
那只手很瘦、很干,皮肤像纸一样薄,能摸到
周老先生看着沈珩。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像有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但门是关着的。
灯光照在周老先生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弧度、
下巴上稀疏的白胡子。
他今年七十三了,教了四十年的书,教过镇上所有的孩子。
沈珩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一个。
“孩子,”周老先生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
沈珩没吭声,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
周老先生的目光落在沈珩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看清楚。
像是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你八岁那年,第一天来上课。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坐在最后一排,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让你站起身来背三字经,你背得一字不差,但从头到尾不抬头。
我就想,这孩子心里有事。”
沈珩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我知道你父母不在了,被姜伯收留了,我心里想,这孩子命苦。
但命苦的孩子有两种——一种被命运压垮,一种被命运磨硬。你是后一种。
沈珩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
“先生——”他的声音哑了。
“去吧。别回头。”
沈珩头一点。
他想说“先生保重”,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多谢您这二十年”。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周老先生的声音。
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真像啊……”
沈珩停住了脚步。
他想回头问“像谁”,但他没有。
他继续走了,推开门,走进了黑暗中,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吱呀”。
酒馆的门半开着。
沈珩推门进去。
酒馆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地上还有一些碎木屑,桌椅只摆了一半。
但柳娘站在柜台后面,像是知道他会来。
她看到沈珩,没吭声。
她从柜台很久了,
她倒了两杯酒。镇上最便宜的米酒,白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沈珩小时候就喝这个。
每年过年,姜伯带他来柳娘的酒馆,柳娘会给他倒一杯米酒。他说“不好喝”。
柳娘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长大了,他还是觉得不好喝,但每次来都喝。
柳娘把一杯酒推到沈珩面前。
沈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
辣得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但他没有咳嗽,
他不想让柳娘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一口把酒闷了,放下杯子。
柳娘也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喝完之后,柳娘又倒了一杯。
沈珩摆了摆手。“不喝了。”
“喝。”柳娘说,“最后一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珩听到了那平静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慢慢地喝。
酒在舌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米香淡淡的,后劲却很长。
“下次回来——”他说。
别许诺。”柳娘打断了他,“许了做不到,更难受。
沈珩不说话了。
柳娘把杯子放下,她看着沈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月亮还在,薄云还在,夜色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嘴角微微向下,她今年三十五了。
沈珩八岁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样子,二十年来一点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走吧。”她说。
沈珩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柳娘。”
她没有回头。
沈珩想说一句谢谢,但“谢谢”太轻,太浅,配不上这杯酒。
他说:“酒还是很难喝。”
柳娘没有回头。
但沈珩听到了——她笑了一下,极短的一声,像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滚吧。
沈珩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扫了一眼酒馆。
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像一条窄窄的缝,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路。
他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他没有回头。
再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因为回头的方向——铁匠铺门口——已经亮起了一排火把。姜伯没有灭灯。
他把油灯挑到最大,站在门口正中央,把战锤亮了亮。
他在告诉排查队:来找我。
不要追他。
*(第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