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告别(1/2)
姜伯把剑交给沈珩的时候,剑是横着递的——剑柄朝向沈珩,剑尖朝向自己。
燕国武卫营的交接仪式:剑柄给对方,是把命交给他;剑尖对向自己,
是告诉对方——我替你挡。
二十年前在地道口,姜伯也是这样把这个婴儿的父亲挡在身后的。
今天他挡不了了——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要留在落云镇。
留在铁匠铺门口迎接下一波排查队。
用一把灭了炉火的铁锤,换沈珩两个时辰的逃命时间。
姜伯把剑递给沈珩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沈珩看到了,姜伯的虎口在流血,
他一直在握剑,握了太久。
月亮被薄云遮住了,光线昏暗,照在落云镇上,像蒙了一层纱,适合赶路,
也适合逃跑。
镇子睡了,大部分人家都灭了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下就停了,连狗都懒得再叫。
铁匠铺里,三个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陆渊蹲在地上,把行囊打开,一样一样地检查。
干粮——两包,用油纸包好,系紧了,水壶——灌满了,晃了晃,不漏。
药品——金疮药、退烧药、解毒药,用布包好,塞进行囊的侧袋。
匕首——别在腰间,刀鞘紧贴着身体,跑起来不会晃。
火折子——两根,放在最容易够到的位置,绳索——一圈一圈地缠好,
挂在肩上。
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像是被反复整理过很多次。
沈珩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陆渊蹲在地上的姿势——肩膀前倾,双手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专注,
像在拆一枚炸弹。
他在军队里待过,沈珩想,不是在凌国军情司,是在真正的军队里,
上过前线的那种。
只有经历过真正的野外行军,才会有这种习惯——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
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陆渊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陆渊低下头继续整理,没有追问。
姜伯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左臂吊着布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弱,他的呼吸很平稳,有节奏,今晚要走很长的路。
沈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他的心里很平静。不是“无所谓”的平静,是“该做的都做了”的平静。
赵三安排了,柳娘拜托了,老孙头告别了,他唯一没有告别的人,是周老先生。
他想去看看周老先生,不是道别——他不打算跟先生说他要去哪儿,
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该去看一眼。”他跟自己说,“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
他没有往下想。
“我去看看先生。”沈珩说。
陆渊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沈珩走出了铁匠铺。
街道上空无一人,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走过老孙头的早点铺。
灶台熄了,笼屉扣在灶上,明天凌晨还会冒热气,他走过赵三家的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赵三还在收拾东西。
落云镇,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每一棵树的形状他都记得,
每一块青石板上哪一块踩下去会松动,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现在他要走了。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秋天,他刚从凌国逃过来,被姜伯收留的第一天。
晚上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镇子。
房子是矮的,路是窄的,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他怕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镇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
我会离开这里。
总有一天,我会回去。
现在他要离开了,但他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他走得很快,不敢慢,慢了就会想太多。
周老先生家的门没有锁。
从来不锁。周老先生总说:“锁门防的是君子,防不了小人。
真要来偷东西的人,你锁十道门也没用。”
沈珩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灯光照在墙上,把周老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空气里有药味,苦涩的,混着旧书的霉味,他在这里读了十二年的书。
从八岁到二十岁。四书五经是周老先生教的,字是周老先生一笔一划纠正的。
他最早的理想——“长大后做个有用的人”——也是周老先生教他说出来的。
周老先生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
烧退了,额头上不再冒汗了,但脸色仍然蜡黄,嘴唇干裂。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张纸贴在头骨上。
沈珩走到床边。
周老先生睁开了眼睛。
看到沈珩,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手臂撑着床板,身体颤颤巍巍地往上抬,但力气不够,撑到一半就滑了回去。
沈珩赶紧扶住他。“先生,你别起来。”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他的手很瘦,手指像枯枝,但力气出奇地大,
他硬是撑着沈珩的手臂,坐了起来。
沈珩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要走的人是你,不是躺下的人。
”周老先生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坐起来送送你,不过分吧?
沈珩的眼眶红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了周老先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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