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乱世(2/2)
是一种冷静的计算。
好比在下一盘棋——教书先生动不了棋盘上的车马炮,
但他能把棋盘的一角清理干净。
那一角很小,但干净了就是干净了,干净的地方可以放任何东西。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走。
路上遇到了人。
流民。
很多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推着独轮车,
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的人背着孩子——孩子的头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珩看到一个母亲。
母亲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靠着半截烧焦的树干,树干上还有烟熏的痕迹。
她的头发披散着,打了结,结里夹着碎草和泥土。
她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灰色的,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
沈珩走过去。
“你怎么了?”他问。
母亲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在动,哼着一首摇篮曲。
声音极轻,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了锈的纺车在转——“吱呀”一下,停一下,
再“吱呀”一下。曲子不成调,但依稀能听出是什么——是落云镇的摇篮曲。
沈珩小时候听过。
柳娘哼过,姜伯也哼过——姜伯哼的时候跑调跑得离谱,但沈珩还是能睡着。
沈珩蹲下来。
他看到了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眼睛大得吓人——不是孩子该有的大眼睛,是饿瘦了之后、
眼眶里的脂肪都没了之后,眼球显得特别大的那种大。嘴唇发紫。
孩子的胸口没有起伏。
沈珩的声音发抖了。
母亲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眼球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白内障,
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之后的那种浑浊。
她看着沈珩,但沈珩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
“他睡着了。”她说,“他只是睡着了。等一会儿就醒了。”
沈珩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手腕。
凉的。
已经凉了。
不是刚刚凉的那种——是凉了很久、凉到了骨头里、
和冬天的土地一样凉的那种。
他只是睡着了。“母亲重复了一遍。
她开始摇孩子——轻轻地、有节奏地,和摇篮曲的拍子合在一起。”醒醒。
醒醒。
妈妈给你喂奶。
她把孩子往胸口贴了贴,孩子的头垂了下来,像一朵断掉的向日葵。
她赶紧把孩子的头扶正,继续摇,继续哼。
沈珩站了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他看到的一切——母亲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孩子变成了一个更小的灰色影子。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废墟的背景里,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塑。
姜伯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走吧。”姜伯低声说。“她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她要等她的孩子‘醒过来‘。
”
沈珩被姜伯拉着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次。
母亲还在摇孩子,嘴里哼着摇篮曲,她的身体随着曲子轻轻晃动——前、后、
前、
后。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枯树——根已经死了,但树干还在晃。
睡吧……睡吧……妈妈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远。
沈珩擦了一把脸,他以为自己擦的是眼泪,
但手上全是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糊在他的脸颊上,干成了几道灰色的痕迹。
走到日头正中的时候,三人坐在一棵枯树下休息。
沈珩从行囊里拿出仅剩的两个馒头,已经硬了,但还能吃。
他把一个馒头递给姜伯。
姜伯没有接。
“你吃。”姜伯说。
“你受伤了。你需要吃东西。”
“你也在走路。你也需要吃东西。”
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沈珩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姜伯,一半留给自己。
陆渊没有要馒头。
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块干粮——拿不准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沈珩看着陆渊的干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陆渊说,“你睡了之后,我打包的。”
沈珩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确实睡得很沉。陆渊什么时候起来的?
什么时候打包的干粮?他完全没有察觉。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累了。”陆渊说,“多睡一会儿。”
沈珩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很硬,但很香。
这是姜伯昨天早上给他装的干粮,昨天早上——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会到衡国的。”姜伯忽然说。
“衡国?”沈珩问。
对,衡国现在还没有被凌国打,衡国的皇帝——衡王,是一个聪明人,
他不会让凌国打进来的。
“那我们去衡国干什么?”
“找人。”姜伯说,“找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珩知道姜伯不想多说,他就没有再问了。
三个人坐在枯树下,默默地吃着干粮。
远处传来流民的哭声。
沈珩咬着馒头,看着远处的废墟。
他忽然想起姜伯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没有安全的地方。
只有暂时没有敌人的地方。”
现在听起来,格外沉重。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远处天边隐约有雷声在滚动。
要变天了。
不止是天。
沈珩从那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饥饿、恐惧、绝望,
全都见过之后,
还剩下什么。他以为是麻木。但他错了。
*(第1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