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乱世(1/2)
走出山林的那一刻,沈珩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直到他看见路边的死孩子——躺在母亲的胳膊里,母亲死了,孩子也死了。
烧焦的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母亲,哪里是孩子。
他这才知道,山林外面的世界,比山林里面更难走。
追兵可以在山林里甩掉,但乱世甩不掉。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沈珩的手脚已经冻麻了,但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山洞里那人临死前的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山林的。
三天,他在黑暗中走了三天,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了痂,又被磨破。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泥水从洞里灌进来,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姜伯还在走。
“姜伯,你歇一会儿。”沈珩说。
“不用。”姜伯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走出这片山。
黑鹰营的追踪手很厉害——只要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痕迹,他们就能找到我们。”
“那我们走慢一点,把痕迹抹掉?”
“抹不掉。
”陆渊在后面接话了,“山林里的痕迹可以抹,但走出山林之后的痕迹抹不掉。
我们走的是官道,官道上全是泥,泥上会留下脚印。”
沉默了。
沈珩看着姜伯的背影,姜伯的左臂还在渗血,但他走得很稳。
像一个走了无数次夜路的人。
第三天上午,树木开始稀疏了。
然后,树木消失了。
沈珩伫立在山林边缘,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他停住了脚步。
平原。
本应该是农田的平原。
“这……”沈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姜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陆渊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前方。
“凌国打的。”陆渊说,“大约半年前。凌国的军队从这里经过,一路南下。
他们不攻城,不抢粮——他们专烧农田。”
烧农田?“沈珩愣了,”烧农田干什么?
“饿死离国人。”姜伯终于开口了,“农田没了,农民就没了粮食。
农民没了粮食,就会变成流民。
流民越来越多,离国的军队就征不到兵、筹不到粮。
凌国这一招,叫‘困敌于饥‘。”
沈珩望着眼前荒废的农田。
田里长满了杂草。
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灌木,半人高的灌木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田埂塌了,一段一段的,水渠堵塞了,里面堆满了枯叶和碎石。
灌溉用的水车歪倒在田边,已经锈成了废铁。
他想起落云镇外的农田——每到秋天,金黄一片,学生们在田埂上追蜻蜓。
眼前的农田已经不是金黄色的了,是灰色的,黑色的,焦土的灰色,
灰烬的黑色。
“走吧。”姜伯说,“天黑之前要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三人走下了山坡,踏上了平原。
脚踩在干枯的杂草上,发出“嚓嚓”的声音,沈珩低着头走,
不敢看两边的废墟。
但废墟太多了,目光只要稍微偏一点,就会撞上。
远处有几个村庄,不——不能叫“村庄”了,是废墟,
房屋被烧成了黑色的框架。
墙壁上残留着烟熏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
像某种狰狞的图腾。
有些房子的门还在——门框完好,门板却不见了,只剩一个空空的洞口。
从洞口看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桌子、椅子、锅碗瓢盆,一样都没剩下。
不清楚是被抢走了,还是烧成了灰。
沈珩看到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个人。
他赶紧移开目光。
但移开也没用。
那个画面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一根粗麻绳,一个摇晃的影子,
树下的草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风把绳子吹得微微晃动,那个影子也跟着晃——左一下,右一下。
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
“别看。”姜伯说。
凌国的惩罚,“姜伯的声音很冷,”凡是抵抗的村子,全部处死,挂在村口,
杀鸡儆猴。
沈珩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在落云镇查案的时候见过尸体——脖子上有刀口、脸色发青、手指蜷曲。
但那是杀人案——一个人杀另一个人,这个是屠村——一队军队杀一整村的人,
性质不一样。
前者有动机、有因果、有可以被理解的逻辑,后者没有,
后者只有一个字——“杀”。
他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往下压,
但压不下去——恶心从胃里漫上来,
涌到嗓子眼。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昨晚到今早没吃什么东西,
胃里是空的。
“见过。”姜伯说,“二十年前。
凌国灭燕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走过的,村庄烧了,农田毁了,人在树上挂着。”
姜伯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不是因为漠不关心,是因为见得太多了。
多到恶心变成了麻木,恐惧变成了习惯。
“那你为什么——”沈珩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要保护我?
明知道这个世界这么乱,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
姜伯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沈珩。
阳光从烧焦的树枝间漏下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一道的光斑。
“因为你母亲让你活下来了。”他说,你母亲是一个坚强的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很乱,但她还是决定让你出生。因为她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会改变这个世界。”
沈珩苦笑了一下。
我?一个落云镇的教书先生?改变世界?
“你已经在改变了。”陆渊忽然说。
沈珩看向他。
陆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珩。
他盯着前方——盯着那些废墟、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那些在路边哭泣的流民。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计算什么,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在落云镇教了十年的书。
”陆渊说,“你教的那几百个学生,他们长大以后,
会把你教的东西传给他们的孩子。
你改变的不是世界——是你能触及的那一小部分。”
沉默了。
沈珩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一个教书先生。能改变什么?
但陆渊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是那种“你很伟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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