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宿一夜(1/2)
跨进客房木门的刹那,寒意不是晚风拂面的凉,是闷死在封闭空间数十年、沉渗进土墙木头里的死寂阴寒。
没有气流流动,凉气沉甸甸裹上来,贴着脖颈、小臂慢慢往下爬,皮肤先是泛起一层细密发麻的冷痒,紧跟着四肢皮肉收紧,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小臂成片铺开。
呼吸吸进肺里的空气发潮发闷,带着老旧土墙霉腐味、干草腐朽味、还有一丝淡得抓不住、类似坟头湿土的腥淡气息,吸入胸腔闷闷发沉,胸口莫名微微发堵。
屋子长宽不足十一平米,四面土坯墙早年用石灰简单刷过一层白,年月久了表层石灰一块块起皮翘起,墙面上横纵蔓延大片暗褐、灰黑霉渍,水渍顺着墙体往下洇,纹路蜿蜒扭曲,暗处看着像一张张趴伏收紧的干瘪人脸轮廓。
头顶木梁发黑发暗,经年烟熏侵蚀,梁柱缝隙缠满灰白蛛网,蛛丝黏着厚厚的浮灰,凝成一坨坨絮状灰团,屋子但凡有一丝微弱气流,灰絮就慢悠悠悬空飘晃,半天缓缓沉降,全程悄无声息。
靠墙横放一张老式松木单人床,木板床板老旧松弛,边角木料被潮气侵蚀发朽发黑,铺的粗布褥子泛黄发硬,摸上去凉冰冰没有暖意,被褥边角卷结发硬,隐约沾染一股陈年汗腥混杂阴冷的怪味。
床尾随便搭着江策那件网购九块九包邮的黄色八卦道袍,料子薄软廉价,印的卡通太极图褪色模糊,黄布暗沉发灰,堆在暗处像一团蜷缩的枯黄皮肉。
靠窗立一张老式雕花梳妆台,漆面大面积剥落斑驳,露出底下发黑木头。
台面摆着一方长方形水银老镜子,镜面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朦胧白翳,不是灰尘,像是水汽长年闷在镜里凝成的雾膜,镜面灰蒙蒙不透亮,反光浑浊涣散。
屋子靠里墙半空牵一根褪色棉线,线上钉着一页硬纸挂历,纸张泛黄脆薄,边缘卷翘枯焦,页面牢牢定格在1998年农历七月初十,往后所有月份书页死死折叠粘连,二十八年从未翻动半分,纸页泛着枯败的暗黄色,安静悬在半空,像一张静止不动的旧纸片人脸。
整间房只靠堂屋透过门缝飘进来一缕油灯微光照明,橙黄火苗微弱摇晃,光影在墙面、床面来回扭曲拉扯,墙角霉斑随明暗忽隐忽现,暗处阴影层层叠叠越缩越浓,房间角落沉在化不开的墨黑里,看不清分毫物件轮廓。
民宿老板堵在门框位置,瘦高身形卡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身子浸在屋外昏暗阴影,半边脸沾着微弱灯芒。
他肤色不是普通人熬夜的苍白,是失血般的死灰白,脸颊皮肉微微干瘪下坠,皮下淡青血管隐约浅浅浮起。
眼珠浑浊灰蒙,瞳仁黯淡涣散,转动僵硬迟缓,每次眨眼间隔极长,眼皮抬落慢吞吞如同粘连。周身几乎看不到活人该有的温热气息,身上衣物散出干冷布料味,没有活人的体温浊气。
“夜里别随便出门走动,墙外东西爱贴墙听动静。油灯后半夜自己会灭,不用起身点灯。”
男人嗓音干涩沙哑,声带像是常年缺水干涸,一字一顿往外挤,说话时喉头几乎看不见起伏蠕动,没有正常人说话的呼吸顿挫。
说完不再多余言语,手臂僵硬抬起,指尖捏住木门边缘,缓慢向内合拢。老旧木门合页锈蚀卡死,转动扯出绵长滞涩的**吱————嘎——**拉长摩擦声,声响细锐阴冷,在狭小房间里慢悠悠回荡,许久才消散。
房门彻底闭合锁死一瞬,屋内瞬间压缩成密闭压抑的狭小空间,外面院落所有细微动静尽数隔绝消失。
天地陷入死寂,听不到夜风穿院的声响、虫鸣草动,方圆一片死寂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听见两人胸腔起伏的呼吸声,轻轻飘荡在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孤单。
江策随手把帆布背包往木椅上一抛,布料磕碰木头发出沉闷闷响。随即整个人毫无防备往后一仰,重重砸在木板床上。
咯吱——嗡
老旧床架受压猛地一颤,木板缓慢下沉晃动,摇晃许久才渐渐稳住,余震细碎嗡鸣在木头里久久不散。
他整个人懒散摊开,后脑勺枕在发硬泛黄枕头上,乱糟糟狼奔碎发四散铺在枕面,额前碎发耷拉盖住半只眼皮,眉眼习惯性耷拉松弛,一副通宵刷手机没睡醒的倦怠痞态。
上身那件洗得发白、印着“我想一夜暴富”的浅灰短袖T恤松垮垮贴在身上,下摆往上缩了一截;
下身黑色宽松运动短裤,之前出门慌忙套在内裤外头的海绵宝宝印花四角裤,鼓鼓囊囊卡在大腿根,隔着薄薄短裤隐约透出彩色卡通轮廓,双腿随意分开伸直,光脚趿拉着人字拖悬在床边,脚趾无意识轻轻蜷缩舒展。
这是江策刻意的松弛伪装。越是阴气浓重、环境诡异的地方,他越要摆出普通人居家躺卧、散漫懈怠的姿态,用最寻常生活化的行为消解灵异压迫感,不肯紧绷着神经故作警惕严肃。
心里再紧绷,外表也要维持闲散年轻人的模样。
李诗瑶缓步走到窗边窄缝旁,指尖轻轻抵着木窗框往外瞟。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院墙、树木只剩模糊黑剪影,山间雾气缓慢悠悠飘过窗缝,带着湿冷潮气一点点渗进屋子。
她回头环视全屋,目光落在悬停不动的老旧挂历,再挪到梳妆台那面蒙翳老镜,轻声用气音说话,怕打破屋内死寂:“挂历停了二十八年没动,这间房常年封闭空置,阴气沉淀太重,入夜极易聚灵生异。”
江策躺着没起身,手臂抬起来摸出裤兜里的智能手机,屏幕按亮,冷白微光瞬间在昏暗房间里铺开一小块区域。
他习惯性手指滑动屏幕,打算刷刷短视频消磨漫长深夜,打发难熬的死寂时间。可视线扫到屏幕顶端状态栏,全程空白,一格蜂窝信号都没有,WiFi搜索栏反复刷新,一片空白毫无结果。
他举着手机,胳膊伸出床外,朝着窗户缝隙高高举着来回左右摇晃、上下试探,无论怎么变换角度,信号栏始终空空荡荡,整片村落完全与世隔绝,断绝外界所有通讯联络。
折腾半分钟无果,江策手臂一松,手机随手丢在枕头旁,屏幕暗下去重新归于昏暗。
他侧躺着半边身子,望着漆黑天花板慢悠悠吐槽,语气懒散漫不经心,带着年轻人随口吐槽的玩梗感:“好家伙,这年头偏僻民宿连基础信号都没有,闭塞得与世隔绝。这地方冷清压抑程度,比我当初分手那段时间前女友的心还要冰凉绝情,半点人情味没有。”
话语轻飘飘落下,在安静屋里轻微回响。嘴上玩笑轻松,可他躺着的身子悄悄收紧了几分,后背没完全松懈靠死床头,耳朵全程竖着留意屋外走廊、院墙四周的细碎异响,只是面上不露分毫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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