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蛮婆拦路(2/2)
江策垂着胳膊站在原地,裸露的手臂时不时被飘来的冷气扫过,泛起细碎鸡皮疙瘩。
他低头瞥了一眼远处雾气包裹的黑棺,沉默几秒如实应声:“夜里想着先来摸清棺内动静,实在不行想试着破开禁锢,一劳永逸解决隐患。”
“万万动不得分毫。”蛮婆又轻轻顿了一下拐杖,泥土微微凹陷一小块,“只要你伸手撬动棺盖一丝缝隙,三百年积攒压缩在棺内的阴冷邪气压刹那间冲破束缚四散炸开。李姑娘身上残留的李家蛊毒本就被山村阴气唤醒蛰伏,邪气一旦席卷而来,瞬间顺着血脉钻进她五脏神魂,没有半点施救缓冲的余地,当场无力回天。你贸然开棺,看似除邪,实则亲手害了她。”
这番话轻飘飘落下,雾气仿佛跟着微微下沉,寒意又浓一分。
江策下意识望向远处棺缝那截惨白人手,心底莽撞硬拼的念头彻底压灭。他抬眼看向雾中的蛮婆,慢慢开口说起方才的见闻:“方才棺里传出声音,清清楚楚说,等江家人三百年。我起初以为,它从头到尾盯上的是我这个人。”
说完之后静静等候解答。山间远处偶尔飘来地底深处微弱绵长的沉闷嗡鸣,转瞬消散;周遭杂草深处时不时响起极细微不明窸窣响动,分不清是地底阴气蠕动,还是暗处灵体挪动。
蛮婆立在浓雾里长久沉默,花白长发被气流缓缓拂动轻晃,空洞眼窝对着江策的方位久久不动,约莫半分钟之后,才慢悠悠缓缓开口,逐层拆解尘封渊源。
“它等候的从来不是你的肉身性命。它等的,是你血脉与生俱来的江家天眼。”
江策眉骨轻轻一动,目光微微凝起,安静聆听下文。
“整整三百年前,最早选定这片洼地修筑困棺风水大阵、亲手将邪祟封禁入土的守阵先辈,便是你的江家先祖。先祖天生携阴阳天眼,能看破阴阳两界夹缝,辨识虚无缥缈的阴间路径。当年布阵封印之时,棺中之物近距离感知到天眼独特气息,从此深深记牢,往后三百年蛰伏地底,日复一日等候江家血脉转世归来。一代代岁月轮回,江家血脉绵延传承,天眼跟着血脉代代附着转世,兜兜转转,落到了你身上。”
蛮婆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伴着山间微凉雾气缓缓送出,孤寂苍凉的氛围感层层铺开:“它一代代耐着年月蛰伏等待,只为等到携带天眼的江家后人踏入青山地界,仅此而已。”
听完这段缘由,江策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轻柔落在自己两只眼皮之上,指腹轻轻蹭着眼皮微凉的皮肤,低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泥土,嘴角习惯性扯出一点散漫无奈的调侃笑意,语气半吐槽半感慨:“搞半天我这双眼睛算不上什么玄学本事,说白了就是阴间专属导航设备,专门用来给棺材找路引路的?”
嘴上用玩笑冲淡宿命带来的压抑憋屈,但指尖从眼皮慢慢垂落之后,脸上那点痞气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身前地面氤氲飘散的灰雾上,心里默默暗自盘算:能不能刻意封闭天眼、全程不启用,假装没有这份能力,躲开引路的差事?能不能讨价还价、找折中法子规避风险?外表嬉皮爱扯皮,内里此刻正在默默权衡利弊、寻找脱身余地,只是没有表露在脸上。
蛮婆仅凭气息便精准捕捉到他心底想法,没有等他发问,继续缓缓道出阴棺出世的硬性规则:
“阴棺一旦冲破大半阵法束缚想要破土出殡,不能随意在阳间山野游荡。阴阳壁垒界限森严,邪祟长久暴露在活人阳世地气里,本源阴气会持续耗损消磨,不消几日便慢慢溃散消亡。唯有开辟一条介于阴阳之间的悬空阴路,顺着夹缝道路缓缓离开山村地界,才能安稳游走世间存续自身。”
“可那条阴路通体灰白虚无,没有道路轮廓、路标方位,遍布无数重叠迷雾岔道,寻常生灵肉眼完全无法分辨方向,进去极易永久迷失困死在夹缝虚空之中。
普天之下,唯有江家传承的天眼,能够穿透迷雾看清阴路完整走向、甄别虚实岔路,全程精准指引行进路线。”
蛮婆拐杖再次轻轻顿地,声响低沉,“换句话讲,棺中之物索要你的天眼,不是要挖取损毁、吞噬你的神魂性命,仅仅需要天眼全程充当引路标识,走完阴棺出世的整条路途。你是引路工具,不是献祭祭品。”
真相逐层揭开,推翻此前所有死亡预判。
江策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可并未彻底松懈释然。他清楚哪怕不是索命祭品,全程游走阴阳夹缝,浓重阴气持续缠附周身,不断消耗自身阳气,一趟阴路走下来必然伤身耗寿,隐性风险依旧沉重。
短暂安静思索片刻,江策抬眼望向浓雾笼罩的黑棺,脑子里冒出一个极端设想,随口试探发问,语气看似漫不经心随口脑洞,实则带着一丝侥幸试探:“按这个逻辑,它完全离不开天眼引路。那我要是狠心自毁双眼,废掉天眼能力,它没了引路依靠,是不是就永远困在地底没法出来,既能保全村子安稳,我也不用冒险走阴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坟坡流动的雾气骤然凝滞片刻,周遭细微响动全部消失,阴冷压迫感猛地加重一截。
蛮婆缓慢轻轻摇头,佝偻身子微微晃动,沙哑嗓音裹着沉郁的无奈:“万万不可。三百年下来,困棺阵法早已和江家天眼形成因果绑定、互相牵制共生。一旦天眼被强行割裂损毁,整套风水束缚大阵会瞬间全盘崩塌瓦解,棺内积攒三百年的磅礴阴气瞬间轰然炸开,向外铺展席卷整片青山村落,山上山下所有活人都会被阴气侵蚀浸染,无一幸免,全村尽数陪葬消亡。”
两难的答案摆在眼前。
江策听完之后嘴唇轻轻抿紧,脸上散漫随性的神态彻底收干净,安静伫立在雾气里默然良久,嬉皮笑脸的辩驳念头尽数消散,清晰看清进退皆是难处,没有偷懒规避的捷径。半晌过后,他无奈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淡带着一丝妥协:“……我就是随口胡思乱想问问而已,没打算真这么做。”
山间灰雾继续缓缓漫过两人脚边,远处黑棺时不时再度发出微弱沉闷的内部震颤声响,整座后山坟场笼罩在绵长不散的阴冷宿命感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