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时开棺(1/2)
清晨雾气慢慢褪尽,头顶悬起一轮惨白白日。
没有盛夏烈日该有的灼热光亮,日光寡淡发白,铺在山野间闷沉沉的,晒在皮肤上只觉燥闷发黏,全无暖意。
整片青山村静得诡异,无风无响,路边野草垂叶耷拉不动,街巷空空荡荡,往日零散伫立的村民替身尽数隐匿不见,仿佛所有事物都屏住气息,等着正午那一场阴阳异动。
早饭只是草草啃了两口压缩干粮,三人围坐在堂屋老旧木桌旁整理上山物件。
蛮婆佝偻着身子,枯瘦手指慢慢分拣物品:半尺长锈蚀铁撬棍、纸包朱砂、捆扎干燥艾草、打磨光滑桃木短杖,还有那只一路充当灵体媒介的白纸娃娃,单独收进灰布小囊揣好。
老人熬了三晚守阴,面色愈发灰枯,抬手动作迟缓乏力,拐杖杵地的闷响沉钝拖沓。
“正午太阳升至天穹正中,看似阳气鼎盛一日之最,此地坟山地脉阴浊淤积厚重,烈日灼烧土层,地底三百年积阴逆势往上翻涌,阴阳二气在坟坡半空对冲纠缠,夹缝阴道唯有这一刻短暂成型,早一刻晚一刻,阴路都会隐没消散。”
蛮婆空洞凹陷的眼窝朝着窗外惨白日光缓缓挪动,嗓音干涩沙哑,语速慢悠悠拖沓,“务必正午整点踏上坟坡,不能提前逗留,不可延后迟到。撬棺全程只能你独自靠近黑气漩涡,李姑娘停在阴气外围半步勿进,一旦踏入气旋中心,蛊毒顷刻破体攻心无力回救。”
江策斜倚在堂屋木门门框上,半边身子松垮靠着木框,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往前伸着,人字拖耷拉在脚尖轻轻晃悠。
连续三晚夜夜异响梦魇折腾,他眼下晕着一圈浓重暗沉青黑,原本清亮散漫的眼皮微微浮肿耷拉,没了往日鲜活吊儿郎当的劲儿;
乱糟糟狼尾碎发随便蓬在额头,几缕发丝黏在微微泛白的额角;身上那件洗得褪色、印着「我想一夜暴富」的浅灰短袖松垮塌在肩头,后背布料被三晚冷汗反复浸透风干,硬邦邦贴在脊背;
那件泛黄廉价八卦道袍随意搭在左胳膊肘上,没穿没裹,两条小腿赤裸暴露在外,晨间微凉空气一吹,皮肉时不时轻轻一颤泛起鸡皮。
表面依旧维持痞气松弛的姿态,嘴角微微懒懒散散抿着,时不时轻轻挑一下唇角装作无所谓,单手闲散插进黑色短裤口袋里,指尖却一直在兜里无意识反复捻搓桃木短棍,掌心悄悄微微沁出薄汗。
眼神看似漫不经心扫着院里景物,实则余光一遍遍瞟向窗外后山坟地方向,眉峰偶尔极细微地轻轻蹙一下,转瞬又刻意舒展开,不肯把紧张摆在明面上。
“整得跟卡点上班打卡一样严苛,差一分钟都要误工翻车。”江策慢悠悠扯着玩笑话,语气轻松散漫,刻意冲淡屋里沉重压抑感,肩膀随意晃了晃,装作浑不在意,“放心,心里有数,掐着时辰上山,绝不提早闲逛磨蹭。”
嘴上说笑轻快,抬手抬胳膊的时候,小臂肌肉隐隐带着熬夜后的酸软僵硬,动作不如往日利落轻快,只是刻意放慢动作掩饰疲惫紧绷。
李诗瑶左脚依旧缠着厚厚的草药粗布绷带,只能微微踮着右脚缓慢移步,不敢全脚掌落地发力,脸色泛着淡淡的虚白,周身阳气偏弱。
她安静把艾草小包揣进上衣内侧,抬眼望向江策,目光带着隐晦担忧,欲言又止几番,最终只轻轻点头沉默等候。
距离正午还差十分钟,三人准时动身往后山坟坡缓步攀爬。
踏出民宿院门,整条街巷死寂空旷,白蒙蒙日光铺满土路,路面干裂发硬,踩上去细碎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墙角往日静默伫立的虚影全部消失,整片村子空荡荡毫无烟火动静,日光越是明亮,房屋墙角的阴影反倒越发浓稠凝滞,黑沉沉凝在墙根不散。
越往山坡高处走,体感割裂感越来越诡异。头顶烈日笼罩头顶闷燥发闷,脚下地面顺着上坡慢慢透出阴冷凉意,上半身燥热、下半身寒凉,冷热截然割裂,皮肤忽闷忽凉很不舒服。
爬到半山腰,地面缓缓飘起一缕缕灰蒙蒙冷雾,贴着地皮慢悠悠匍匐游走,日光穿过雾层变得浑浊灰白,远处坟茔轮廓朦朦胧胧虚化模糊。
堪堪踏上祖坟坡平坦空地,正午准时抵达。
太阳恰好悬在头顶正中央最高点,惨白光线垂直向下倾泻,可坟场中心黑棺上空盘旋一团厚重灰黑浊气漩涡,日光抵达黑气外围便被层层消解遮挡,无法穿透黑气落到棺木表面。
半空肉眼可见空气微微扭曲震荡,阴阳两股气流互相拉扯冲撞,隐隐泛起细微朦胧波纹。
半截埋在泥土里的黑棺静静卧在空地正中。往日轻微间断的嗡震此刻化作持续低沉的嗡……嗡……低频闷响,震动顺着棺木传导进泥土,站在两三米开外,脚掌贴着地面能清晰感受到细微发麻震颤。
五道铜箍断裂其三,仅剩左右两道锈黄铜箍紧绷绷拉扯棺盖,金属持续受力不断发出绵长细微咯吱绷紧摩擦声,仿佛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崩断。
棺缝深处时不时丝丝缕缕向外飘散浓黑阴气,慢悠悠向上盘旋汇聚成头顶黑气漩涡。周边十几座老坟,全都飘出纤细灰白阴气丝线,源源不断朝着中心黑棺输送聚拢。
蛮婆止步在黑气漩涡外侧两米位置,不敢继续往前踏入阴冷气场,稳稳拄着拐杖站稳:“阴气集中漩涡中心,我年迈体虚扛不住侵蚀,就在坡边等候全程。撬棺全程你单独上前,切莫急躁蛮力硬开。”
江策闻言轻轻颔首,抬手把胳膊上搭着的黄布道袍随手往肩头一披,宽大布料松松垮垮敞着挂在双肩,全程不系衣襟系带,依旧敞胸露着短袖。
伸手接过蛮婆递来的锈铁撬棍,铁棍刚入手,刺骨凉意顺着掌心皮肤瞬间钻进血肉,整条小臂猛地微微发麻,他下意识指尖猛地一攥铁棍握柄,指节瞬间绷紧泛白,随即又刻意缓缓放松手指,装作触感寻常无碍。
左手顺势揣进胸口衣服内侧,把装纸娃娃的布袋按在心口位置攥牢。他微微吸一口气,胸腔起伏轻轻一沉,原本散漫耷拉的眼皮稍稍抬起几分,眼底玩笑褪去大半,只剩沉静审慎,只是面部肌肉依旧不肯紧绷严肃,下颌线条保持松弛,不愿摆出郑重凝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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