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舅子的问候(1/2)
祠堂的门轴,发出一声沉涩喑哑的咯吱——,如同棺盖被强行撬开时,腐木不堪重负的呻吟,在震耳欲聋的暴雨狂澜中,撕开一道微弱的、却足以刺穿死寂的口子。
铅灰色的天光混杂着庭院翻卷的惨白雨雾,挟裹着冰冷的水汽与泥土的腥潮,如同决堤的冰河倒灌,狠狠冲入祠堂凝滞千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冷空间!光线骤然涌入,瞬间刺痛了萧厉因长久黑暗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冰冷的雨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他几乎冻僵的皮肤上,激得他裸露在破衣外的脖颈起了一层寒栗。
门扇撞在两侧墙壁,发出两声沉闷如滚雷的砰砰闷响!
喧嚣的雨声、湿冷的气息、还有门外庭院肆意冲刷的积水哗哗声,瞬间压倒了祠堂内香灰的死寂、枯木的沉腐!冰冷惨白的微光终于清晰勾勒出门口的景象——
几道人影。
几个穿着油亮蓑衣、头戴宽大箬笠、体格明显比之前押送家丁更为粗壮魁梧的影子,如同几尊刚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恶煞,将门框堵得密不透风!雨水沿着他们蓑衣的下缘如瀑般泻下,在门槛内侧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蓑衣肩背上湿冷的反光带着冷硬质感。
这些彪形大汉腰胯粗短的皮鞘木棍(更粗糙、更沉重),如同豺狼腰肋下的尖牙。蓑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阴影浓厚,只露出线条粗犷、肌肉虬结的下颌和紧闭的唇线,但那沉默无声的身躯所散发的并非崔府家丁那种流于表面的凶悍,而是一种更为凝练、仿佛真正见过血、带着漠视生命的冰冷煞气。他们是崔府护院中的精锐,王氏豢养、只听从核心命令的真正凶器。他们并非随意堵门,而是以犄角之势散开,站位隐隐将门外风雨和门内所有可能冲击的角度全部封死,如同捕兽笼缓缓张开冰冷铁齿。
然而在这几堵蓑衣铁塔形成的冰冷壁垒中央,那道身影才真正如同滴落在污纸上猩血——刺目,突兀,散发着轻佻恶毒的腐蚀气息。
没有蓑衣。
没有箬笠。
一袭价值不菲、本该在江南烟雨中飘逸灵动的湖绸雨过天青色长衫,此刻被他如同累赘般随性地掀开袍角,掖在腰间的丝绦上,露出内里华贵的暗金底海水云纹箭袖劲装。玉扣缀连,金线滚边,每一寸都透着世家子弟的穷奢极侈。然而此刻,长衫的下摆已无可避免地被庭院飞溅的泥水浸染了大片深褐污糟,昂贵的丝绸贴在湿泥上,如同凤凰跌进了泥沟。
雨水顺着几缕刻意散落额前、湿漉漉贴着脸颊的黑发滴淌,滑过他少年意态本该清俊、此刻却被骄纵酒色浸染得油滑浮夸的面庞。眉眼间遗传自王氏的几分刻薄,被一股毫不掩饰的、如同猫戏鼠蚁般的恶毒快意放大扭曲,嘴角夸张地上咧着,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嗅到捕食者磨牙的腥气。
崔清源!
清河崔氏的嫡子!
萧厉名义上的小舅子!
他一只脚大大咧咧地踩在门槛内侧那迅速扩散的深色水渍边缘,踩碎了祠堂干燥地面最后一丝神圣感。脚上那双簇新的鹿皮金线云纹厚底锦靴(为了增高?),毫不怜惜地碾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与湿泥里。腰佩一块雕工繁复的双螭纹羊脂玉玦,随着他肩膀微微晃动的动作,在湿漉漉的衣袍间发出几不可闻的玉料碰撞的清响。这细碎悦耳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紧绷的祠堂里,却无比刺耳!
他的目光,像沾满了油腻的刷子,肆无忌惮地扫过整个肃穆的祠堂空间,掠过那层层叠叠如刀山剑林的漆黑牌位架,最终带着一种绝对玩味的、欣赏奇观般的专注,稳稳地钉在了正前方——那个依然保持着“谢罪”姿态、跪在冰冷供台前的单薄身影之上!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窗外暴雨如天河倒灌般砸在屋瓦上的轰鸣喧嚣,仿佛在为这新一重的侮辱奏响开幕的擂鼓。
老苍头在门被撞开的刹那便已如同真正的石像,向更深、更黑、更不起眼的墙根暗影里挪去半寸,垂下头颅,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崔清源的目光在萧厉背脊上停留了漫长的一息。他像是在确认一件珍稀玩物的完整状态,又像是在细细品味猎物落网时那份独有的、令人通体舒泰的掌控感。
然后——
一声刺耳得如同指甲刮过琉璃、带着刻意拔高、蕴含无尽恶毒讥讽的尖笑,猛地撕裂了雨幕的沉重,在空旷的祠堂里狠狠炸开!
“哈!哈!哈——!!!”
笑声震得供桌案上的香灰簌簌落下,引得旁边一个身躯最为魁梧的蓑衣护院肩头肌肉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崔清源笑得前仰后合(动作幅度过大,几颗混浊的雨水从他额发甩落),一只手甚至做作地按住了他那并没有多少起伏的胸膛,仿佛看到了此生最荒唐、最可笑、最令人心花怒放的滑稽剧!
“我的好‘姐夫’!”他终于止住那刺耳的狂笑,声音因过度的兴奋而微微变调,带着浓浓的戏谑和刻毒,“这一大清早的,如此虔诚地跪在咱崔家的列祖列宗跟前……反省哪条滔天大罪啊?啊?”
他向前踱了一步,那双沾满泥水的锦靴“啪叽”一声踩在了略干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污响。他弯下腰,那张油滑浮夸的脸凑近了萧厉低垂的头颅,那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熏衣香精和隔夜酒气的混合臭味。
“让小弟我猜猜!”崔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恶意的耳语感,却又响亮得足以让角落的老苍头听得真切,“是不是……终于知道自己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烂泥胚子,玷污了我崔氏高贵的门楣?嗯?还是说……”他刻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猥亵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你那京城王府的老娘在地底下托梦来了?叫你赶紧随她去啊?!好省得我们崔府整天替你揩屁股!替你这坨糊不上墙的臭烂泥遮羞!!”
“烂泥”两个字,被他咬得奇重无比!如同蘸足了毒液的两枚钢针!
萧厉低垂着的头颅没有丝毫抬起,那凌乱沾着枯草泥水的发丝纹丝不动,遮住了他此刻的全部表情。唯有那一直紧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指关节早已不是泛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濒临碎裂的、瘆人的紫青色!骨节摩擦挤压发出的细微而尖锐的“咯咯”声,在被雨声削弱了九成的寂静祠堂里,却如同濒死者喉头绝望的泣音,清晰地钻入崔清源的耳膜!
“嗯?”
这细微的骨头挤压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崔清源那双因为兴奋而布满血丝的吊梢眼里,骤然迸射出更加狂热、更加残忍的施虐光芒!那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嗜血的玩乐心被彻底点燃!
“还不服?!”他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用那只戴着上好湖绸手套、镶嵌着一小块墨玉指箍的右手(手套边缘沾染了些许污泥),指向萧厉埋下去的头颅,声音陡然变得亢奋尖利,在暴雨喧嚣中穿透力更强:“骨头还硬着?行!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他猛地扭头,朝门口那几个如同铁塔般的蓑衣护院厉声咆哮,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绝对的权威和命令:“你们几个!瞎了?!没看见我‘姐夫’跪太久身子骨发僵,跪得不舒服吗?!还不快给‘世子爷’松松筋骨!舒坦舒坦!!”
命令如刀!
左侧最近的两个蓑衣巨汉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他们沉默地,如同两具设定好程序的杀戮兵器,带着浓重的湿冷蓑衣气息与雨水的腥味,一步便跨过了两人之间那微不足道的距离!动作快得惊人!靴子踩踏地面发出的闷响与窗外雨声的节奏重叠又分离!
两条粗如庭柱、包裹在湿硬麻布裤腿里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细微风声,如同捕捉狡兔的苍鹰铁爪!
不是推搡!
是凶狠的擒拿合围!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铁钳般的指力,精准地扣向萧厉右侧肩胛骨与脖颈的连接处要害!角度刁钻,力量沉猛,目的分明是瞬间卸掉他肩关节的反抗能力!
另一只手掌,带着几乎同样的力道,如同钢爪!则抓向他同样绷紧僵硬的左臂大臂内侧!直取筋络要冲!
这不是市井混混的打闹推搡!
这是军伍擒拿!崔府重金豢养、用于见不得光勾当的护院打手惯用的分筋错骨手段!一击便要废人半臂!将猎物如同待宰羔羊般彻底禁锢!
杀招!!
冰冷!精准!老辣!毫不留情!
就在那两只铁爪即将扣实筋肉的瞬间!
“嗯?!”
萧厉低垂的头颅极其微不可察地向右下方——那堆发霉稻草最厚实的方向——极其突兀而又自然地、如同支撑不住身体般——一沉!
幅度极小!快如电光石火!
仿佛只是长时间跪姿导致眩晕、身体重心一次本能的、微弱的趔趄前倾!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那只抓向脖颈肩胛连接要害的凶悍大手,原本十拿九稳的轨迹,因为目标这细微到毫厘的前倾沉肩,悍然落空!五指间蕴涵的猛力未能落实皮肉骨骼,只抠住了萧厉早已破败、被汗水湿透粘黏在皮肤上的麻布外衣!
湿滑冰冷的粗劣麻布!在足以撕裂皮肉的指力下,如同朽纸般脆弱!
那片本就岌岌可危、被王氏仆妇扯开过一道口子的肮脏麻布,瞬间被撕裂下更大一块!布条被强行扯离身体!
露出下的新旧深浅不一、如同斑驳烙印般的纵横淤痕!在这冰冷惨白的光线下,更显出几分凄厉!
这只巨手的主人——最左侧那个面皮黝黑如铁、左眼角有一道深刻如蜈蚣般暗红色刀疤的蓑衣巨汉——显然没预料到必中的一击会以这种方式落空!前冲的惯性配合落空的指力让他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微微一个失衡前倾!
而另一侧!
那名抓向萧厉左臂的蓑衣巨汉,五指倒是不偏不倚,实实在在地扣在了他绷紧的左大臂之上!铁指入肉!一股尖锐欲碎的剧痛瞬间沿着臂骨和筋络炸开!
但也就在同一刹那!
崔清源因为萧厉这低头沉肩、躲避要害抓取的微小动作,那浮夸刻薄的脸上骤然涌起一股被忤逆的暴怒潮红!仿佛是精美戏剧中最重要的玩偶脱离了掌控!他眼中凶光暴涨,再也压抑不住那沸腾的毁灭欲!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崔清源尖利的咆哮几乎压过窗外暴雨!
恶仆的擒拿落空?无所谓!他要亲手碾碎这碍眼的反骨!
就在这暴怒情绪汹涌翻腾、盖过理智的瞬间!崔清源那只原本指着萧厉脑袋、戴着湖绸手套的右手,带着一股被激怒后全力发泄的暴戾狠劲,如同一柄呼啸着抡起的流星铁锤!五指张开绷紧,带着手套抽打空气的尖啸!
不是推!是凶悍绝伦的一记劈面耳光!毫无章法,却凝聚着主人十成的怒火和一身被酒色掏空的虚浮膂力!狠狠朝着萧厉低垂的侧脸扇去!目标不再是肩颈要害,而是那张紧贴地面、仿佛永不抬起的屈辱脸颊!他要撕开这沉默,要听到皮肉被抽烂的脆响,要看到这个废物彻底匍匐在他脚下的丑态!
掌风凛冽!恶风扑面!
时间仿佛在指骨与空气的尖啸中被拉长!
掌掴声响起!
“啪——!!!”
一声极其脆亮、甚至带着皮肉震颤回音的刺耳炸响!毫无阻滞地贯穿了祠堂的死寂与窗外的雨幕!
力量实打实!
不是侧脸!
是萧厉在第二股擒拿巨力撞来、左侧手臂剧痛、又被这劈面掌风带动下,整个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后方——那排密密麻麻、如刀如戟般矗立的漆黑牌位架——猛地倒撞下去!!
沉重的牌位架!如同沉睡巨兽的脊椎骨骼!
“嘭——!!!”
一声远比掌掴更为沉闷、如同战锤擂鼓般的可怕撞击巨响!
以肩胛!以脊背!
整个人如同被钉上耻辱柱的标本,狠狠拍砸、镶嵌在了那层叠的、冰冷坚硬的木架棱角之上!
恐怖的冲击力通过血肉之躯传递!
整个由沉重硬木打造的牌位架都猛地一震!
架子最上层几块边缘的古旧牌位被巨震撼动,哗啦作响,歪斜着差点砸落下来!积年的灰尘簌簌而下,扑散开一片灰白的烟尘!其中一块写着“端懿公崔公讳xx之神位”的牌位更是从原本的位置被震得挪开了小半寸,牌位下方隐约露出的陈旧木质基座上,一道细微到几不可察的、颜色略深的陈旧划痕一闪而逝,随即又被飘落的香灰覆盖!
巨大的痛苦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从被砸中的左肩胛骨处炸开!沿着脊椎骨向上灼烧至后脑,向下蔓延至尾椎!痛感尖锐到足以撕裂呼吸!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撞击点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紫红色!左臂因被巨汉扣拿本就剧痛的筋络仿佛再次被扭曲撕裂!
“唔!”
一声压抑到极限的、从喉管深处强行挤压出的、带着血腥气的痛苦闷哼,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萧厉紧咬的牙关缝隙间漏出!微弱,却像濒死野兽的最后低吼。
“噗通!”
肉体坠地的沉重闷响。伴随着几声木质牌位最终落回基座的轻微磕碰声。
萧厉以一个极其狼狈扭曲的姿态,蜷卧在冰冷刺骨的方砖地面与庞大牌位架形成的阴影夹角里。身上仅剩的破麻布完全被撕裂扯落,肩背大片赤裸,上面印着大片新鲜而狰狞的紫红撞伤,更衬得自然的姿势半蜷在身前,剧烈地颤抖着。灰尘粘在汗湿、血痕和淤青的皮肤上,肮脏不堪。
他整个身体蜷缩着,如同被强行剥去外壳又被狠狠踩了一脚的螺类,试图用这最原始的姿态保护住最脆弱的内核——腹心!那里,除了翻江倒海的空虚无物,还有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沸水的计算正在疯狂运转!膝盖骨下那块曾发出神秘“咯嚓”微响的地砖位置,清晰地映射在他此刻如冰如焰、因剧痛而骤缩的眼瞳深处!
烟尘弥漫中,崔清源站在三步外,他那条戴着湿漉漉湖绸手套、刚刚扇出掌风的手还僵在半空,神情微微有些愣怔——这动静……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响亮?这废物……不会真被砸死了吧?但很快,看到萧厉那缩在地上狼狈不堪、仿佛只剩一口气的惨状,那短暂的错愕迅速被一股更为猛烈的高潮般的兴奋所取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