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舅子的问候(2/2)
“哈哈哈!废物!烂泥!”崔清源踏前一步,那只沾满泥水的锦靴几乎踩到萧厉散落在地面的破烂麻布衣角,他抬手指着蜷缩成一团的萧厉,声音因为极致的快意而尖利变形,在落满香灰尘土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刺耳:“你骨气呢?!嗯?!靖北王世子的威风呢?!昨日在柴房顶撞主母的能耐呢?!你不是有本事吗?!起来啊!让本少爷看看你这坨泥巴还能怎么翻身!”
他身后几个蓑衣护院依旧沉默如石像,只是封堵的角度微调,将门口唯一的光线遮得更严,形成更浓重的压迫。角落的老苍头连眼神都未曾抬起,只是摸索着掏出一块灰得发硬的脏抹布,开始无声地、小心翼翼地擦拭旁边另一个供台上刚刚被震落的一点香灰。
喧嚣的雨声和崔清源疯狂的叫嚣在祠堂里冲撞。
蜷缩在地的萧厉,头颅被撞得偏向一侧,额角紧贴着冰冷粘腻的地砖,脸颊埋在灰尘里。右眼因为撞击的巨震而布满粘稠的血丝,视野边缘模糊晃动。但他那只未被遮掩的左眼,却在身体剧烈痛楚的颤抖中,死死睁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瞳孔深处倒映着膝前不远处那块曾发出异响的青砖。
崔清源的叫嚣如同尖锐的背景噪音,每一个刻毒的字眼都在清晰地印证他“洞悉人心”被动下捕获的判断!他看到了崔清源那张因狂热兴奋而扭曲变形的脸,看到那张脸上王氏刻薄的血脉印记因亢奋而扭曲蠕动。他看到那恶仆腰上短棍皮鞘上磨损的纹路,看到护院蓑衣肩臂部位染上的肮脏油腻污渍!
那被夺走的十两!那停发的份例!王氏刻骨的杀意!崔清芷冰冷的第三条禁忌!赌坊的索命债单!万利赌坊赵老三油腻狞笑的肥脸!所有信息都在此刻被这重重一击彻底激活、串联!冰冷的逻辑链条如同死神的镰刀倒悬!
杀了他?
不!太低级!太愚蠢!更不符合崔府那披着“体面”外皮的“规矩”!
但……打断几根骨头?让他彻底成为病榻上的真废物?如同碾死一只蛆虫?对崔清源这个蠢货来说,太像他干得出来的事了!尤其是此刻!在他自以为“完全掌控”时!在父亲和大宗老绝不会为了一个“废物赘婿”而在这个暴雨天亲自踏入祠堂这种地方的时候!
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厉淹没!
几乎在他蜷缩身体、左眼睁开缝隙的同一刹那!
离他最近的那个脸上带着蜈蚣疤的黝黑恶仆——正是刚才擒拿落空、差点因萧厉细微沉肩而失衡的那个巨汉!如同一条被激怒了毒蛇!那双鹰隼般残忍无波的眼中,终于被萧厉躲过擒拿要害的举动点燃了一丝凶狠的凶光!他猛地抬起他那沾满泥土湿气的沉重皮靴——
目标!萧厉在牌位架阴影中毫无保护的软肋部位!!
不是踢!是足以踹断几根骨头、碾碎脏器根基的踩踏!!
他要将这个不识抬举、还敢闪避的下贱赘婿,如同烂泥里的死狗般彻底踩废!!
“呼——!”
裹挟着风声的厚皮靴底带着千钧之力,卷起地面积尘!朝着蜷缩在地的肋骨塌陷处狠狠踏下!阴影瞬间笼罩!这一踏,势如雷霆!要将那点蜷缩的抵抗彻底碾碎!要将那脊背上狰狞的紫红瘀伤连带内脏一起踏成烂泥!
死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
就在这皮靴底离萧厉蜷缩的侧肋不足三寸!鞋底卷起的恶风已经激得他皮肤上暴起一片鸡皮疙瘩的瞬间!
萧厉那双埋在灰尘和散乱发丝中的眼睛,骤然闭上!
将所有疯狂涌动的冰焰都彻底封死在眼睑之内!
那一直因剧痛而剧烈颤抖、蜷缩于胸前保护要害的左手手臂,以及死死护住小腹区域的右臂手肘,在靴风临体的刹那,肌肉以一种极其轻微却精妙到毫巅的角度猛然绷紧!
“咚——嘭!!”
沉重的闷响混合着清晰皮肉骨骼被重击的震动声!
那恶仆倾尽全力的一脚没有丝毫落空!结结实实印在萧厉蜷缩的左肋偏后、贴近脊柱的位置!那是人体最薄弱、最易断骨的软肋带!并非最要命的脏器核心,却足以碎裂骨殖,带来绵长无期的伤残剧痛!
一股难以言喻、如火山爆裂般的痛苦瞬间从左肋炸开!骨头裂开的尖锐剧痛!内脏被暴力挤压震荡的恶心眩晕感!让他整个身体如同被重锤砸扁的虾米,猛地向上弓起!又如同离水之鱼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瞬间涌上浓烈的铁锈腥甜!左眼紧闭的眼角剧烈抽搐!右眼里残存的血丝瞬间布满整个眼白!
“唔…哼…!”那从牙缝中挤出的、强行压抑却因剧痛扭曲变形的闷哼,如同被堵住的泉眼终于崩溃,带出一丝粘稠的血沫喷溅在面前冰冷的地砖灰尘上,染开一小片刺眼的污红!
但他依旧死死蜷缩着!如同最坚硬的磐石!双腿屈起紧贴腹部!双手手肘死死护住心口和软肋最后的底线!除了那左肋处骤然肿胀变形的淤紫轮廓和嘴角蜿蜒流下的血线,仿佛再无其他致命损伤!他硬生生靠肌肉精妙的绷紧、靠身体本能的防御蜷缩、靠着将承受打击的部位精准控制在肋骨“非致命骨折区域”内,硬吃了这足以让常人瘫倒不起的重击!
身体如同风中残破的麻袋剧烈痉挛颤抖。
左肋的剧痛如同熔岩灼烧蔓延!
但他那双眼睛,在承受这惊天一脚、身体因巨大冲击力滑开尺许时,紧闭的左眼豁然睁开!不是痛苦!不是屈辱!那双布满了血丝和尘灰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绝对冰冷的死寂和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右眼瞳孔因剧痛而放大,左眼则锐利如刀!
目光!
如冰冷的扫描仪!
在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开、与地面剧烈摩擦的瞬间!死死钉在了那个蜈蚣疤恶仆的脸上!
黝黑粗糙的皮肤!如蜈蚣般狰狞盘踞左眼角的暗红疤痕!鼻梁中间一道浅浅的不规则断骨旧痕!右侧下颌咬合时凸起的一道小肉棱!还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任务完成”般的轻松与恶毒快意!
每一处特征!都如同精准坐标!狠狠镌刻进脑海最冰冷的区域!
时间仿佛变慢!
祠堂的冰冷!身上的剧痛!恶仆那张得意又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轻松的脸!崔清源因这暴力一幕而更加亢奋扭曲的狂笑!窗外雨声震耳欲聋!
所有声音、光影、痛感、屈辱……都被萧厉强行剥离!
只有冰冷的计算在燃烧!
“肋骨……非直接受力点……疼痛等级七级……骨裂……预估三十天恢复期……不影响……脏器保护层……安全厚度……安全!”
“蜈蚣疤……万利赌坊管事赵老三的‘账房’兼打手头目王黑虎……绰号‘疤眼虎’…负责放贷收债…手段凶狠…有家小…住南城柳条胡同…妻体弱多病…女十一岁…三日前曾在‘回春堂’赊账抓药…记!…张婆之弟曾因欠赌债被王黑虎打断腿…有仇!”
“崔清源……恶意指数九级……癫狂指数九级……失控概率极高!……下一轮攻击……要害暴露…六十七点九秒!”
“够了!”
就在崔清源那张因暴力刺激而亢奋得几乎变形的脸、正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凶光、似乎准备亲自上前补上几脚泄愤的刹那!一道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的、带着刻板规则力量的干涩声音陡然响起!
如同浇在滚油上的冰水!
是管家崔福!他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门外略后侧的雨帘阴影下,雨水从蓑帽边缘淌下,在他脚下积成一小汪水洼。冷眼旁观着祠堂内发生的这场单方面的暴虐!直到此刻,直到王黑虎那蕴含杀机的重腿落实,崔清源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终于出声!
“二少爷!”崔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崔府铁律的森严!他一步踏入门槛内,挡在了崔清源与地上萧厉之间半个身位,垂着眼,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只盯着祠堂内部某个空处,平板无波却不容置疑:“祖宗祠堂!不是跑马地!惊扰了祖宗清净,夫人那边如何交代?适可而止!”最后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板,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力量。
他抬了抬手(极其轻微的动作)。那两个如同铜浇铁铸的蓑衣护院(包括刚刚施暴的王黑虎),立刻像是被无形的线扯动,瞬间收敛周身煞气,极其规整地向后撤开一步,重新封死门口,不再看一眼地上的目标。
崔清源被崔福这么一挡、再被他那冰冷刻板的目光一扫,如同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被点燃的、想要亲自践踏烂泥的暴虐欲望被强行扼住!他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甘、被规则扫了兴致的阴沉怨毒!他看了看崔福那张纹丝不动的老脸,又狠狠剜了一眼蜷缩在地、仿佛只剩一丝气息的萧厉,最终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真他娘的晦气!沾上一地烂泥屎!”
他嫌恶至极地再次踩了踩脚下那块湿污的地面(正好是萧厉吐出那点血沫的位置,用力将污渍碾开),才极其不甘又悻悻地转身,朝着祠堂门外走去。
“废物!算你这坨臭泥巴今天运气!下次……”他脚步停在门槛外,侧过头,回望着祠堂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阴毒刻骨的冷笑,每个字都带着淬了寒冰的诅咒:“本少爷再好好招呼你!让你知道……烂泥……就该永远埋在屎坑里!”
说罢,他一甩那件被泥水玷污的雨过天青色外袍,在几个护院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界雨幕弥漫的庭院深处。
“砰!”
祠堂那扇饱经蹂躏、门轴发出垂死哀鸣的木门,被留下的一名护院面无表情地再次合拢!隔绝了风雨,也再次隔绝了所有光线!祠堂重归无边黑暗和冰冷!只有门扇撞击的沉闷余响在无边寂静中回荡,混合着那恶毒诅咒残余的寒意在空气中凝结。
祠堂更黑了。
最后一丝光线在沉重的门扉关闭后彻底湮灭。冰冷的黑暗如同凝滞的巨兽,带着粘稠的窒息感,瞬间覆盖了蜷缩在地的萧厉。
肋骨被踏中的剧痛仿佛成了全身唯一的信号源,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灼烧感,让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动。腥甜的液体不断从喉间翻涌上来,黏在牙齿上,散发着铁锈的味道。但他早已无暇顾及这生理的苦痛。
因为此刻。
就在他身体因那凶狠一踏而滑开的位置!左肩胛骨刚刚撞在那牌位架上的地方!
一丝极其微弱、冰冷、带着金属质感又混杂着朽木气息的特殊冰凉触感!从他左手下意识撑地、紧贴地面蜷缩的小臂皮肤边缘传来!
那触感……不同于冰冷青砖的粗糙坚硬……
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极其细微且间隔规律的……凹槽痕迹?!
如同黑暗中无声炸响的惊雷!
剧痛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被强行剥离的感知瞬间如退潮般回归!
祠堂的冰冷!
身上的剧痛!
窗外依旧如怒龙狂啸的雨声!
还有——
“蜈蚣疤王黑虎家小住址!张婆之弟的断腿旧仇!崔清源失控边缘的杀意!崔福刻板规则下及时叫停的点!第三条禁忌下那六百两巨债如山悬顶……”
所有冰冷的线索碎片,与身体传来的这一丝非自然的凹槽冰凉触感!
在这一刻!
被一股无形的、冰冷锋锐的意志强行扭合!
如同千万条冰冷的毒蛇同时昂首吐信!
萧厉那紧闭的眼睫之下!在肋骨传来的每一波剧痛撕扯中!唇角!
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却如同地狱冥河倒流的弧度——
缓缓地……
向上勾起!
那笑容!
凝结着剧痛的血沫!
铭刻着崔清源恶毒的诅咒!
更带着……对脚下这片冰冷黑暗最深沉的无声嘲弄!
祠堂外。
暴雨如银河倒悬!冲刷着崔府每一个角落!
庭院的积水已然没过了最低一级台阶,朝着祠堂门槛下的缝隙无声蔓延……
门扉紧闭的祠堂深处。
角落里。
那始终如同石化的老苍头,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掠过那个蜷缩的身影,最终落在了那片被萧厉撞歪斜的牌位架上……那“端懿公”的牌位下刚刚显露又被灰尘掩盖的陈旧划痕处……一丝微乎其微的僵硬,掠过他枯皱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