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府的警讯(1/2)
萧厉蜷缩在院墙根下那片泥泞的积水里。冰冷浑浊的脏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裤,紧贴在新鲜的擦伤和紫黑色的旧痂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初冬的雨丝细密而冰冷,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寒,持续地泼洒着,将他裸露的皮肤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丝毫未动。
左肋下那片炼狱般的骨裂伤,每一次微小的呼吸都带来骨骼摩擦的尖锐钝痛,如同有锯子在他的骨缝里缓缓拉扯。他被迫用右肩死命地抵着身后那片唯一略高于水洼、勉强算干燥一点、生满滑腻青苔的粗砺墙面,以此分担部分身体重量,减缓左侧肋骨的负担。冰冷的泥水刺激着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带来阵阵刺痒,继而被麻木覆盖。
然而,他的身体并非绝对的死寂。
就在刚才,一次为了躲避屋檐流下冰冷水滴而微不足道、几乎是本能地拧动身体的动作,左臂手肘无意间狠狠剐蹭在了身后冰冷粗砺的墙面上!
“嘶——!”
剧烈的摩擦剧痛闪电般窜入神经!旧伤叠加新痛!那瞬间的锐利几乎撕开了肋骨的钝锯痛楚!他紧咬的牙关缝隙里,一个难以抑制的、带着血腥气的浊重抽气声猛地喷出!那声音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最深处,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仅有雨丝沙沙的死寂小院!
正是这个因为剧痛导致的短暂僵硬和那声被强行压制的抽息!
救了他的命!
一道身影几乎是擦着他冻僵的头顶呼啸而过!伴随着“哗啦!”一声刺耳的碎响!
是斜对面的库房东侧,那个堆放陈旧杂物的半敞开窗口!
一只粗陶旧瓦罐!带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年油垢的腥臭气,如同投石机射出的炮弹,精准无比地朝着他前一刻头部位置所在的上空猛地掷下!
瓦罐在离他头顶不足半尺的空中猛烈炸开!浑浊的水混合着里面发黑的油垢残渣、碎裂的瓦片碎屑如同肮脏的喷泉般四散飞溅!
“噗嗤!噼啪!!”
泥水混合物和尖锐的瓦片碎渣兜头盖脸地砸落在萧厉面前仅半尺余的地面上!浑浊的泥浆糊满了他眼前那片泥地,几片锋利的瓦片边角甚至深深扎进湿软的泥里,露出的碎片边缘在灰暗雨光下闪着凶险的冷光!冰凉的泥点夹杂着几滴黑臭的油渍溅到了他的脸上、脖颈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股冷彻骨髓的后怕沿着脊椎陡然窜起!
若刚才没有那因剧痛导致的瞬间僵硬……此刻,他那毫无防御、带着骨裂的头颅……
萧厉甚至没有抬头去寻找肇事者。
他知道是谁。
库房管事李豁牙的老婆——王桂花!一个三十出头、身材臃肿如发酵面缸、整天裹着一身永远洗不净油污围裙的粗鄙妇人。萧厉融合的记忆碎片里清晰烙印着:两年前原主醉酒曾碰翻了她摊在院里的豆豉罐,泼了她一身。从此她便恨之入骨,时常寻衅。
透过紧闭的眼帘,他仿佛清晰地“看”到王桂花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那半开的库房窗格之后!那张胖脸上的绿豆小眼里肯定闪烁着如同老鼠偷油成功般猥琐恶毒的得意!粗浊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蒜味和劣质油脂气息喷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屈辱的、蜷缩在冰冷泥水里的姿势,只有肩颈和脊背的肌肉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般僵硬地绷紧了一瞬!
然而,这濒临爆发的僵硬,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
随即,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比这冬雨更冰冷的熔炉在意志核心中轰然开启!所有的怒意、屈辱、后怕、剧痛……都在这冰冷的熔炉中被强行吞噬、粉碎、碾磨!化作了最极致精纯的冰寒!
[王桂花:库房管事李豁牙妻!刻骨记忆节点:泼豆豉!仇恨系数八!报复偏好:暗地污秽手段泄愤!报复时机:雨水掩盖!关联点:伙房杂役刘三(李豁牙妹夫)……]
冰晶般的情报如同烙印刻入意识冰冷的计算核心。每一次报复的行为模式都成为推演其行为路径的坐标!下一次……污水中漂浮死鼠?茅厕秽物泼洒路径?她肥胖身躯爬窗的笨拙动作空隙?
身体内部的冰火淬炼几乎消耗殆尽他所有的热量。彻骨的寒冷如蛆附骨。窗外的雨似乎有了短暂的减弱趋势,但阴云未散,随时准备再次倾泻。他需要挪到一个更隐蔽、至少能避开屋檐持续冰水滴落的角落。
他依旧垂着头,任由散乱枯草般的发丝遮挡他所有可能暴露的情绪。右手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泥水中抬起,动作因肋骨的剧痛而显得无比滞涩僵硬,仿佛那手臂不再属于自己。他试图将身体重心从完全依赖右肩顶住墙壁的状态解放一点,以便带动整个身体向院墙内侧、那堆破碎瓦砾后方更深的阴影里缓慢挪动。
就在他身体因挪动而微微向内侧旋转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
右膝为了支撑身体重心改变而用力下压!
膝盖骨隔着破烂湿透的裤料,重重抵压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一块微微凸起、湿漉漉布满滑腻青苔的石块棱角上!
“呃!”骨头与坚硬棱角的直接撞击!带来尖锐钻心的剧痛!身体瞬间失衡!
就在身体即将向后倾跌入旁边更浑浊水洼的刹那!萧厉的左臂猛地向下撑去!不顾左肩胛的撕裂钝痛和肋骨的疯狂锯割!
噗嗤!
左臂手肘带着身体大半倾斜的重重力量,瞬间深深陷入他原本依靠的那片墙根下的湿烂腐殖土层里!
冰冷、粘腻、带着浓烈腐臭味和地下深处泥土特有的腥气泥土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臂!
剧痛、失衡、狼狈!
但在手臂完全陷入那片冰冷湿泥的瞬间!
指尖在最深处的淤泥层里——
极其短暂、极其清晰、却又如同幻影般掠过的异样冰冷硬物触感!绝非石头泥土的天然粗糙质感!
光滑!
圆润!
带着明显人工雕琢切削痕迹的锐利棱线!!!
!!!
这触感!!如同惊雷瞬间劈开意识的所有麻木与痛苦!
与祠堂深处牌位架旁手臂撑地时指下的冰凉凹槽纹路!
与破败蓑衣纤维深处那微弱规律的冰冷刻痕残留!
甚至……隐隐指向此刻身下这片腐臭院墙下的深泥黑暗!
一条线!
一条清晰的、指向绝境的线索!
萧厉的身体如同中了定身魔咒!陷入泥沼的左臂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和挣扎!唯有胸腔深处那被强行压抑、肋骨剧痛撕扯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维持着这个极度扭曲、手肘深陷冰冷烂泥、膝盖磕在青苔石棱上、随时会彻底滑倒摔入泥坑的狼狈姿态!
脸深深埋下,贴在冰冷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腐殖土地表。
只有那双深埋在泥水污垢和散乱枯发之下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道非人的寒芒!
这寒芒穿透眼前的黑暗泥沼!
穿透祠堂森冷的牌位黑暗!
直指脚下这片恶浊地底的极深之处!
冰冷的推演疯狂运转!
祠堂地下路径?后院荒井?这片墙根?!最终的出口?!坐标!坐标重新校正!!安全距离测算!!避开!必须避开……
身体内部那冰冷的熔炉核心仿佛瞬间注入了地核熔岩!然而熔岩只在核心炽热!包裹它的依旧是万年玄冰!冰壳甚至更加厚实凝固!
就在这身体僵滞、意识狂飙的瞬间!
“咣当!”
院门外那扇歪斜腐朽的木栅栏门,被一股毫不掩饰的、粗鲁蛮横的脚力狠狠踹开!腐朽的木门板撞在后方的石墩土墙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三道湿淋淋的身影挟裹着外面的冷风和冰雨腥气,大踏步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管事张婆!依旧是那身油腻发亮的枣红色缎面夹袄,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插着两根分量不轻的黄铜蝙蝠簪(彰显管事地位)。一张刻薄老脸如同风干的橘子皮,此刻被外面冰雨冻得微微发青,吊梢眼如同淬了毒的针,瞬间就牢牢钉在了墙角泥水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她身后跟着两人。
左边,一个满脸横肉、腰身粗壮如水桶、系着一条看不出原色油污围裙的粗壮妇人——正是伙房掌管杂役分配的掌勺之一,吴婆子。油光满面的肥脸上嵌着一双如同刮刀般刻薄的小眼,嘴角习惯性下垂,带着一种对更低贱之人本能的鄙夷。
右边,则是张婆身边一个惯会溜须拍马、贼眉鼠眼的瘦高个青年小厮——张阿狗。缩着脖子,一双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的幸灾乐祸。
冰雨持续飘落。小院里充斥着腐臭和搜饭的恶浊气味。
张婆看都没看地上那碗半凝固的馊饭,也丝毫不在意王桂花“失手”打破瓦罐留下的满地狼藉。她目光冰冷地扫过缩在墙根泥水里的萧厉,如同扫过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嫌弃和不耐烦。
“磨蹭什么!”张婆尖利的嗓音像生锈的锯子刮过,“份例!还发不发了?!莫非还要老身亲自给您这位‘世子爷’送到嘴边不成?!”她刻意加重了“世子爷”三个字,充满了毒汁四溅的嘲讽。
她朝身旁的吴婆子撇了撇嘴。
吴婆子那肥厚的嘴唇向下撇得更厉害,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卷着的鼓鼓囊囊的小包裹。动作粗鲁地抖开裹布——里面赫然是一小堆早已发硬发灰、一看就是掺了大量麸皮沙土、甚至隐隐能看到几粒黑色杂质的黍米饭团!以及几枚边缘发黑、严重缺角变形、甚至沾着些不明油渍的黄铜小钱!
吴婆子看都不看萧厉,只是随手就将那小堆混合着明显泥沙的黍米饭团和那几枚脏污的铜钱,如同倾倒垃圾般,一把扣在墙根泥水洼边缘那块被萧厉膝盖刚刚撞到的、布满滑腻青苔的凸起石块旁边!
动作幅度之大,脏污的黍米饭粒夹杂着泥土黑屑,噼里啪啦纷纷扬扬,溅落在萧厉蜷缩的身体上、甚至几粒落进了他那沾满泥污、散落在颊侧颈间的枯草发丝里!
那份例铜钱更是有几枚滚落进浑浊泥水中,瞬间沉底,只留下一点难以辨认的圆形污迹!
恶意的克扣!赤裸到极点!
而就在吴婆子倾倒这份“垃圾”的瞬间!
她身旁那个瘦高个小厮张阿狗,一直在等待的时机!
趁着萧厉的注意力似乎被那泼落的饭团和铜钱吸引(虽然他一动不动),也趁着吴婆子倾倒的动作产生的泥水飞溅瞬间视线受阻——
张阿狗那双滴溜溜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极度阴险的快意!他突然往前踉跄一步,如同脚下湿滑站立不稳!
口中还怪叫一声:“哎哟!”
就在这怪叫声中!他那只穿了半旧的劣质草鞋、沾满外面院庭黄泥浆水的右脚!毫无征兆地、又快又准又狠地!朝萧厉低垂蜷缩在胸腹前方那只相对完好、沾满泥浆血渍的右手——猛踹了过去!
目标精准!
力道凶猛!
噗!
一声闷响!带着肮脏泥水的湿鞋底狠狠踩踏在那只沾满泥浆血渍的右手手背上!力量之大,甚至将萧厉那只伤手死死地踩按进了冰冷湿滑的青苔和泥水里!
手指被碾在粗糙的地面与泥污之间,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呻吟!本就沾满污血的指缝里瞬间塞满了冰冷的腐殖泥土!
剧痛!从被碾的手背瞬间穿透神经!
萧厉的身体在那重踏之下猛地一震!右肩因全力抵抗这一下猛踩所带来的冲击而狠狠撞在背后冰冷的墙面上!扯动左肩胛伤处!更为巨大的痛楚叠加汹涌而来!喉头一阵剧烈翻涌,腥甜的血沫直冲上来!牙齿死死咬合,将那声惨嚎和冲至喉头的污血强行压下!压抑的闷哼仿佛要把胸腔炸开!
冰冷的淤泥混杂着腐臭气息,裹满手背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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