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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监军驾到,掣肘连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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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云衍道长那番似承诺又似观望的言语,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勉强吹散了黑石城上空积聚的些许阴霾,却未能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那份关于隐世宗门可能介入的希望,尚且悬浮在半空,未曾落地生根,便被另一股自帝国心脏席卷而来的、混合着朱紫官袍气息与权力算计的寒流,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云衍道长离去后的第三日午后,一面代表着朝廷威严的、绣着狰狞飞熊的赤黄色旌旗,出现在了通往黑石城的官道尽头。队伍行进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刻意的、彰显权威的迟缓。约两百名盔明甲亮、清一色配着禁军特有玄色披风的精锐骑士,簇拥着几辆宽大而坚固的马车,踏着滚滚黄尘,缓缓逼近这座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边城。

监军使,兵部侍郎周文渊,终于驾到。

队伍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停下,既不前进,也不派人喊话,只是沉默地列队,任由那面飞熊旗在干燥的空气中猎猎作响,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直到城头守军将领确认了旗号,急忙通传下去,萧厉率领着龙四海、李伏波等一众黑石城核心文武,依照礼制,匆匆迎出城外时,那辆最为华丽的马车车门,才被一名随从轻轻拉开。

首先探出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厚底官靴,随即,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弯腰踱步而出。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几乎不见半分杂色的长须。身上那件代表三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在这片以灰黑和土黄为主色调的边塞之地,显得格外刺眼。腰间的银鱼袋,在略显晦暗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周文渊站定后,并未立即与迎上来的萧厉等人见礼,而是先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整个迎接队伍,掠过龙四海虬髯环顾的粗犷面孔,掠过李伏波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最终,那两道深沉如古井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为首的萧厉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之久,仿佛要在那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痕迹的面容上,读出些什么隐藏的秘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京城、惯于发号施令的官员特有的、刻意控制的平稳腔调:“有劳靖北王与诸位将军,百忙之中亲迎。本官奉陛下敕令,内阁钧旨,前来北境宣慰浴血奋战的将士,核查近日边情缘由,并督导后续一切军务事宜。还望王爷与诸位同僚,能够体察朝廷深意,多多配合。”话语官方而周全,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宣慰”的由头,更强调了“核查”与“督导”的核心职责,尤其是“朝廷敕令”四字,被他用清晰的咬字稍稍加重,姿态已然摆得极高。

萧厉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简易皮甲,站在一众甲胄在身的将领之前,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并未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话语里的机锋。他略一拱手,动作不卑不亢:“周大人远来辛苦,黑石城条件简陋,还望海涵。请大人先行入城歇息。”他伸手虚引,姿态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凛然之气。

周文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重新登上马车。队伍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进入城内,周文渊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目光扫过两侧残破不堪、用沙袋和粗木勉强加固的城墙,掠过那些倚靠在墙根下、身上缠着渗血绷带、眼神麻木或带着警惕望向这支光鲜队伍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未散的硝烟味,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疲惫交织的气息。他清瘦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只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评述道:“北境战事之酷烈,确非京城所能想象。王爷与将士们,辛苦了。”这话听起来像是慰问,却缺乏真正的情感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表态。

安排周文渊一行入住早已精心准备、却仍显粗陋的馆驿后,甚至未等对方洗去风尘,当日下午,一封盖着监军行辕朱红大印的公文,便送到了萧厉的帅案上——周文渊要求在临时设立的“监军行辕”即刻召见靖北王及黑石城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

行辕设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原官署内,原本属于边军的粗犷风格,被迅速点缀上了代表京官品味的屏风、字画和香炉。周文渊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后悬挂着巨大的天龙王朝疆域图,身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堆放着厚厚几摞卷宗,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并未急于询问当前最紧迫的军情,而是先请出那卷明黄色的敕令,当众再次庄重宣读,字正腔圆,将监军“核查、督导、奏报”之权责,强调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仪式性的宣读完毕,他并未将敕令立即收起,而是将其轻轻放在案头,目光再次扫过堂下肃立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萧厉身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里却透出一股锋锐:“本官离京之前,乃至一路行来,听闻北境之地流言颇多,尤以指控王爷‘勾结蛮族、意图自立’之说,最为耸动听闻,甚至已传入朝堂,引起诸公热议。不知王爷,对此等关乎名节大义、朝廷安危的指控,有何解释?”

他目光如两盏幽幽的冷焰,紧紧锁住萧厉,看似询问,实则已是诘难的开端。堂内气氛瞬间绷紧,龙四海等将领的脸上已现出怒容,只是强自压抑着。

萧厉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面上并无半分波澜,从容踏前一步,朗声答道:“周大人明鉴。所谓‘勾结蛮族’,实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联合之举。魔灾肆虐,非我一城一地之患,乃北境众生之劫。白狼、青牛等部,其部民亦深受魔族屠戮之苦,其部中主和派首领,如乌木萨满等人,深明大义,愿摒弃前嫌,与我黑石城携手,共抗魔灾。彼等与赫连狰等主战派、以及受魔族驱使的部落,早已势同水火。我等联合,乃是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共御外侮,保境安民。若将此等义举指为‘勾结’,那萧厉敢问大人,坐视蛮族主和义士被魔族屠戮,坐视北境防线因孤立无援而崩溃,致使魔族铁蹄长驱南下,荼毒帝国腹地,这便是忠于朝廷之道吗?至于‘自立’之说,”萧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更是魔族奸细散布的无稽之谈,其目的无非是离间我君臣,动摇我军心民心,其心可诛!黑石城上下,至今所用旗帜,仍是陛下亲赐的‘靖’字王旗与天龙龙旗,每日巡营点将,必向帝都方向行礼,此心此志,天日可表!还请大人详查,勿中魔孽奸计!”

萧厉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联合蛮族的必要性,又将自立之说彻底驳斥为魔族阴谋,更强调了黑石城对朝廷的表面忠诚,可谓滴水不漏。

周文渊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待萧厉说完,他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慢条斯理地道:“王爷所言,听来确有几分道理。然,据本官所悉情报,王爷不仅接纳蛮族入城,更曾与彼等首领歃血为盟,并允其部族在城外特定山谷驻扎,俨然已成国中之国。此外,王爷麾下爱将,赵铁柱将军,似与蛮族渊源极深,甚至手持蛮族世代相传的圣物‘狼神图腾’。凡此种种,似乎已远超寻常‘联合’之界限。朝廷法度森严,边将不得私交外藩,更不得擅与藩部盟誓、允其驻兵,此乃铁律,王爷久镇北疆,不会不知吧?”

他引经据典,抠住朝廷法度的字眼,将萧厉在生死存亡之际,出于无奈和战略考量而采取的特殊举动,一一置于规则框架下进行审视和质疑,其用心之深,不言而喻。

萧厉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目光直视周文渊:“周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需权衡时宜。当日魔兵围城,赫连狰部猛攻不休,黑石城危在旦夕。乌木萨满率众来援,于我有救命之恩。歃血为盟,是为取信于人,稳固联盟,共渡难关。允其驻扎城外山谷,一则为避嫌,二则彼等亦需休整,并监视赫连狰残部动向。此皆事急从权之举!若当时拘泥于常法,拒援军于城外,或因猜忌而致联盟破裂,今日之黑石城,恐已为魔域,北境门户洞开,帝国危矣!此中轻重缓急,大人睿智,岂能不知?至于赵铁柱将军之事,”萧厉语气转为凝重,“确系其个人机缘造化,得蛮族先辈遗泽,获得圣物认可。此物于对抗魔族大有裨益,赵将军亦凭此屡立奇功。此事与朝廷规制无涉,更与‘谋反’二字风马牛不相及!黑石城将士的忠心,非凭一二物件或流言所能判定,而是用鲜血与生命,书写在这城墙内外!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时检视军中一切!”

周文渊静静地听着萧厉的辩解,手指依旧不急不缓地敲击着桌面,那笃笃声在寂静的行辕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计算着每一个字的得失。良久,他才微微颔首,脸上挤出一丝难以分辨真伪的理解之色:“王爷的难处与忠心,本官……自会逐一查证,据实上奏。然,朝廷自有法度,规制不可废弛,此乃维系帝国运转之根本。即日起,凡涉及与城外蛮族各部之往来、物资交换、情报沟通等一干事宜,无论巨细,均需先行呈报本官知晓,经核准后方可施行。城外蛮族驻地,本官亦会定期派遣可靠人员前往巡视,以明情况。至于赵铁柱将军……”他话语微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早已铁青的赵铁柱,“还需谨言慎行,尤其涉及蛮族圣物之事,更要万分谨慎,切莫授人以柄,徒惹非议,以免陷王爷于不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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